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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十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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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冰去了城南。

秋嬷嬷本要跟着,被她留在了家里——“嬷嬷帮我看着院子,我去去就回。大白天的,又不出县城,不碍事。”秋嬷嬷犹豫再三,终究没拗过她,只反复叮嘱“三姑娘千万小心”。

永安县南门外,是大片的农田。

时值九月,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黄褐色的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田埂上长着杂草,有些田里还积着水,水面反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

沈清冰走在田埂上,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沾着泥点子。她不在意,走得稳稳当当的,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每一块田的地势、朝向、灌溉口和排水口。

沈怀义给她的五十亩田,在城南一片叫“柳家荡”的地方。

她在地头找到了一块界碑,上面刻着“沈界”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界碑往东是一片水田,往西也是一片水田,但东边的田地势略高,西边的田地势低洼,田里的积水明显更多。

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田里的水。水是凉的,浑浊的,底下是黏重的淤泥。她又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黏土含量高,有机质不少,肥力应该还行。但排水性差,雨季容易涝。

站起来,她又看了一眼周边的地形。柳家荡这一片,整体地势是西高东低还是东高西低?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整圈,大概摸清了走向——北面靠着一道缓坡,南面是一条小河,整体北高南低,水流方向是从北往南汇入那条河。

但问题是,这片田的排水渠年久失修,大部分已经淤塞了。雨水排不出去,就积在田里,不仅影响下一季的耕种,还会导致土壤盐碱化。

沈清冰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看着这片泥泞的土地。

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

不是复杂的工程图,就是最简单的排水系统——一条主渠,南北走向,从田块北端的高处引到南端的河里;若干条支渠,东西走向,每二十米一条,将各个田块的水汇入主渠。渠底要有坡度,坡度要算准,太陡了水冲得太快会冲刷渠壁,太缓了水流不动等于白挖。

渠壁需要用三合土夯实,防止坍塌。三合土的配比她倒背如流——石灰:黏土:砂石=1:2:4,加水拌和后夯实,干透了比普通泥土坚硬数倍。

但石灰要钱,人工要钱,她现在没钱。

所以她需要先把账算清楚。

沈清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炭笔——昨晚她烧了一根柳枝,把炭芯剥出来,用布条缠了一圈,勉强能用——和几张粗糙的草纸,蹲在田埂上,把膝盖当桌子,开始写写画画。

先算收入。

五十亩水田,按中等产量估算,亩产稻谷两石,总产一百石。按市价,一石稻谷折银五钱,总收入五十两。佃户分走六成,她得四成,就是二十两。再扣掉赋税、种子、农具、耕牛等各种开支,净到手大概十二三两。

这是一季稻子的收入。如果种两季,稻麦轮作,总收入能翻倍,但成本和人工也翻倍,净收入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

她昨天在街上问过,一个泥瓦匠的日薪是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折银不到一两。一个熟练工匠的年收入也就十两上下。

二十两,够她在这个县城里活得很体面了。

但前提是——这片田能正常产出。

而现在,这片田的排水问题不解决,下一季的麦子种下去,雨季一来,全泡在水里,别说二十两,怕是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所以这不是“要不要修”的问题,是“怎么修”的问题。

沈清冰在草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标出了主渠和支渠的位置,又算了算土方量。

主渠长约两百丈,宽三尺,深两尺。支渠十条,每条长约五十丈,宽两尺,深一尺半。总土方量大约一千二百方。按一个人一天挖三方土计算,需要四百个工日。如果雇五个人,干八十天,正好赶在入冬前完工。

但人工费一天三十文,四百个工日就是十二两银子。加上三合土的材料费、工具损耗、监工的人工,总预算大概在十五到十八两。

她拿不出这笔钱。

沈清冰把炭笔夹在指间,看着这片田,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田里有个老农在翻地,看见她一个年轻姑娘蹲在田埂上写写画画,好奇地凑过来看。沈清冰注意到他了,抬头笑了笑:“老伯,这片田是您的?”

老农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扛着一把锄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干净的衣裳和不沾泥的鞋子上停了一下,判断出这不是个干农活的人,语气里带了点警惕:“这是沈家的田,老汉是佃户,姓刘。”

沈家的佃户。那这五十亩田里,很可能有一部分就是他在种。

沈清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东家”,而像个来问路的。

“刘伯,我姓沈,家里行三,”她说,“二伯父刚把这五十亩田分到三房名下,往后是我来管。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想跟您打听打听这片田的情况。”

老刘头的警惕没消,但“新东家”三个字让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恭敬,是更深的审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管田,在他几十年的种地生涯里,这要么是笑话,要么是麻烦。

“这片田,”他慢吞吞地说,“种是能种,就是涝。每年夏天雨季,水排不出去,秧苗泡死一半。收成好的年景能打一石五,不好的年景一石都悬。”

“排水渠呢?”

“渠?”老刘头苦笑了一下,“那条主渠早就淤了,没人清。上头的大老爷们谁会管这个?佃户们倒是想清,可这五十亩田分了好几家佃户,各清各的,清了自己这一段,水排到别人那一段又堵了,白费力气。”

沈清冰点了点头,这跟她猜的差不多。公共设施的维护困境,从古到今都是一个德性——人人有责等于没人负责。

“刘伯,这片田一共有几家佃户?”

“五家。老汉种十二亩,东边老赵家十亩,西边老孙家十亩,还有两家各八九亩。”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出钱出料把排水渠修好,你们几家愿不愿意出力?”

老刘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希冀。

“三姑娘说的是真的?”

“我先问问,不一定能成,”沈清冰没有把话说死,“但我想知道,如果成了,你们愿不愿意?”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

“三姑娘,老汉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片田要是能把水排了,亩产至少能多五斗。五斗稻子,够老汉一家多吃两个月的饱饭。你要是能把渠修好,老汉不要工钱,白给你干。”

沈清冰看着老刘头黝黑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穷人对“变好”的渴望,被压了很久,但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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