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御案前三步远处停下,再次垂首,不敢再与沈璃对视。
“看着朕。”简短的命令,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格日乐不得不再次抬起头,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眸。这一次的对视,比方才更加艰难,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就像剥去了所有外衣,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没有丝毫遮掩。
沈璃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绞紧的手指上,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目光逡巡得如此仔细、如此冷静,不带丝毫狎昵,只有纯粹的评估与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否有威胁,是否值得利用。
“草原明珠……”沈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胡尔汗倒是舍得。”
格日乐喉咙发干,努力扯出一个温婉怯弱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能侍奉陛下,是格日乐的福分……哥哥,哦不,大汗常说,陛下是天上的凤凰,草原的雄鹰也只能仰望……格日乐愿做陛下脚边的一株小草,侍奉陛下左右。”这番话,是她精心准备了无数次的台词,卑微而讨好,足以满足帝王的虚荣心。
“是吗?”沈璃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目光却更加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格日乐的脸,“可朕怎么觉得,你这双眼睛,不像草,倒像狼。”
“轰”的一声,格日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剧震,脸上的柔顺表情几乎瞬间碎裂。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当场失态。眼中的惶惑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看出来了?她真的看出来了?还是仅仅只是试探?格日乐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狩猎时的模样,那时的她,眼神锐利,动作迅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狼,总能精准地捕捉到猎物的踪迹。难道是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泄露出了眼底的锋芒?
“陛……陛下……”她的声音真的开始颤抖,这次不是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格日乐不明白……格日乐只是……只是害怕……陛下威严,格日乐心中惶恐,才会失态……”
“怕?”沈璃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像冰碴子落在地上,“怕朕杀了你?”
格日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想点头,想承认自己的恐惧,可理智告诉她,不能——一旦承认,就等于告诉沈璃,她心虚了,她的顺从都是装的。可若是不承认,又该如何解释此刻的失态?
沈璃不再看她慌乱的模样,目光转向御案一侧摇曳的烛火,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格日乐听:“西征的伤亡名单,前日刚呈上来。漠北的寒风,冻裂了最厚实的皮甲,也冻僵了无数将士的尸体。你们胡族的骑兵,冲锋的时候,喊的是什么?朕记得斥候回报,是‘苍狼白鹿,佑我子孙’,对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格日乐的心上。她瞬间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场大战——火龙枪的烈焰染红了草原的天空,轰天雷的巨响震得大地颤抖,胡族的营帐被烧毁,将士们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青草,连风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哥哥胡尔汗带着残部仓皇逃窜,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大雍的追兵斩杀,那是胡族从未有过的惨败,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
“火龙枪的烈焰,烧得你们胡族将士哭爹喊娘,轰天雷的威力,炸得你们连主营都守不住。”沈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如重锤般敲在格日乐的耳膜上,“胡尔汗走投无路,才想出和亲这一招,对吧?用你这个‘草原明珠’,换朕停兵,换草原喘息的机会。”
她的目光倏地转回,重新锁住格日乐,瞳仁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你说,这是为什么?是真的想臣服,还是想缓兵之计,等日后卷土重来?”
为什么?格日乐的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屈辱、愤怒、绝望、不甘。她想嘶吼,想告诉沈璃,胡族绝不会轻易臣服,想告诉她,哥哥的和亲只是权宜之计,等草原恢复元气,一定会再次南下,报仇雪恨!可这些话,她只能死死憋在心里,连半个字都不敢说。
她知道,只要自己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下一秒,就会被殿外的侍卫拖出去斩了。她是草原的希望,是部族的未来,她不能死,绝不能死。
格日乐猛地摇头,泪水终于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格日乐……不知……”她语无伦次,努力扮演着柔弱无助的模样,“格日乐只是女子,不敢过问族中大事……哥哥只说,陛下是仁慈的,是宽容的,让格日乐好好侍奉陛下,换取草原与大雍的和平……”
“仁慈?宽容?”沈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浓,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们胡族劫掠我边镇,屠戮我百姓,抢走他们的粮食与牛羊,烧毁他们的房屋与家园时,可曾想过仁慈?你们阵前斩杀我大雍俘虏,将他们的头颅垒成京观,炫耀战功时,可知道何为宽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胡族的虚伪,也刺穿了格日乐的伪装。她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抽噎,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伪装,泪水里夹杂着屈辱、愧疚与绝望——她无法否认沈璃的话,胡族确实做过这些事,那些血腥的过往,是刻在双方骨子里的仇恨,永远无法抹去。
沈璃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格日乐的抽噎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呼吸,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起来吧。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格日乐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她不知道沈璃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生是死。
“朕的话,你没听见?”沈璃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
格日乐这才颤抖着,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起便险些跌下去,她勉强扶住身边的盘龙柱,才稳住身形。脸上泪痕未干,妆容有些凌乱,发丝也散落了几缕,越发显得狼狈可怜。
沈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依旧浓重,但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像是评估完猎物后,心中有了决断。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会骑马吗?”
格日乐一愣,下意识地点头:“会……自小便会。草原上的女子,大多都会骑马。”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射箭呢?”沈璃又问。
格日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也会一些。小时候跟着哥哥狩猎,学过射箭。”她不敢夸大,也不敢隐瞒——她知道,沈璃要想查她的底细,易如反掌,与其被拆穿,不如坦诚一些,或许还能留一丝余地。
“草原上的姑娘,是不是都像你一样,既能骑着最快的马奔驰,也能在帐篷里,煮出最醇厚的奶茶?”沈璃的语气近乎闲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依旧锐利,没有丝毫放松。
格日乐摸不透沈璃的意图,只能顺着她的话回答,声音细若蚊蚋:“是……陛下。草原女子,不像中原女子这般娇弱,既要会放牧狩猎,也要会操持家务,煮奶茶、做奶酒,都是必备的本事。”
“嗯。”沈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殿中已经没有了格日乐这个人。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格日乐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垂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只有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御案后那片玄色的衣角,和那只握着朱笔、稳定批阅奏折的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猜测沈璃的心思——女帝忽然问这些关于草原的事,到底是何用意?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细?她越是捉摸不透,心中就越是惶恐,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向自己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内侍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在门口停下,低低地禀报:“陛下,戍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沈璃“嗯”了一声,放下笔,合上奏折。她抬眼,再次看向格日乐,目光平静无波:“今晚,你就留在宸元殿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殿门半步。需要什么,吩咐宫人。”
格日乐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宸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偏殿更是皇帝近侍才能停留的区域,她一个胡族质子,竟然能留在宸元殿偏殿?这不合规矩,也太过反常了!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沈璃的任何命令。而且,留在宸元殿,或许能更清楚地了解沈璃的心思,能更好地完成哥哥交代的任务。虽然危险,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是……谢陛下。”格日乐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惊疑与决断。
“带她下去。”沈璃对内侍吩咐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内侍躬身上前,走到格日乐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格日乐最后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御案后的人——沈璃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书,侧脸依旧冷峻,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格日乐跟着内侍,退出这座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大殿。转入侧殿的回廊时,夜风猛地吹来,带着宫墙内特有的清冷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廊下挂着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幢幢,映着朱红的廊柱和漆黑的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偏殿早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干净,一张拔步床,一张梳妆台,一张小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被褥是崭新的,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味,比车厢里的气味温和了些,却依旧陌生。内侍点了灯,又无声地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门扉合拢的轻微“咔嗒”声,像是终于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格日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璃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句“你这双眼睛,不像草,倒像狼”,还在耳边回响。她真的看出来了吗?还是仅仅只是试探?如果是试探,自己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格日乐猛地抬起头,望向墙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泪痕斑驳,眼神惊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草原明珠”的明媚与骄傲?只有被恐惧笼罩的狼狈,和竭力隐藏却依旧泄露出的不甘与绝望。
“哥哥……我该怎么办?”她对着铜镜,无声地呢喃。她想起临行前,哥哥塞进她手里的那个小小的、坚硬的骨雕坠子,那上面刻着胡族古老的守护图腾,是部族的信物。哥哥说,如果万不得已,就用这个联系草原的暗线。可他没说完,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无奈。
格日乐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衣领之下,那枚贴身藏着的骨坠,硌着肌肤,微微发烫。她知道,这枚骨坠,既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催命符——一旦动用,就意味着她彻底暴露,再也没有回头路。
殿外,风声呜咽,掠过皇宫高耸的檐角,像是遥远草原上,野狼的悲鸣,凄厉而绝望。格日乐紧紧攥着那枚骨坠,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决绝——不管沈璃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伪装,她都要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为了哥哥,为了草原,为了那些死去的族人。
而此刻的主殿,沈璃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夹着一封密信。信是暗凰卫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胡族的近况——胡尔汗虽坐稳了大汗之位,却根基不稳,部族内部矛盾重重,主战派与主和派互相倾轧,西境的敌部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趁机入侵。胡尔汗献上格日乐,确实是缓兵之计,想借着和亲,稳住大雍,趁机整合部族,恢复实力。
“草原明珠……”沈璃轻笑一声,将密信凑到烛火旁,看着它慢慢燃烧成灰烬,“胡尔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身后,暗凰卫副统领铁铉悄然现身,单膝跪地:“陛下,属下已安排好人,严密监视偏殿动静,格日乐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在属下掌控之中。要不要属下……”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必。”沈璃转过身,语气平淡,“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胡尔汗既然把她送来,朕就收下。正好,借着她,看看胡尔汗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也趁机稳住草原,等凰火计划彻底完成,再一举踏平草原,永绝后患。”
铁铉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属下会严加看管,绝不让格日乐公主有任何异动,也绝不会让她泄露任何消息。”
“另外,”沈璃的目光冷了几分,“密切关注胡族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西境敌部的联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禀报。还有,炎谷那边的进度,催一催墨衍,让他尽快攻克轰天雷远程投送和火龙枪小型化的难题,朕要在明年开春,彻底解决胡族这个隐患。”
“属下遵旨!”铁铉郑重抱拳,“属下即刻安排人手,去炎谷催促墨衍大人,同时加强对胡族的监视,绝不让陛下失望。”
铁铉退下后,大殿再次恢复了寂静。沈璃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幅格日乐的画像,目光落在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靥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清楚地知道,格日乐不是温顺的小草,而是一头隐藏在柔媚皮囊下的野狼,带着草原儿女的坚韧与狠戾。但那又如何?在她这只执掌凰火的凤凰面前,任何野狼,都只能俯首称臣。
她将画像卷起,放在御案的角落,然后重新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挺拔而孤高,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帝王雕像。窗外的风声依旧呜咽,可殿内的人,早已手握乾坤,掌控了所有的棋局。
偏殿内,格日乐渐渐平复了情绪。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她知道,自己的和亲之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沈璃的怀疑,哥哥的期盼,部族的未来,都压在她的身上。但她不会认输,草原的儿女,从不畏惧挑战。她会戴着这副柔媚的面具,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活下去,等待时机,为草原争取一线生机。
夜风穿过窗缝,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格日乐紧紧攥着脖颈间的骨坠,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的战场,从辽阔的草原,转移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她的武器,从手中的弓箭,变成了脸上的伪装。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但她会拼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皇宫的夜色,依旧深沉。宸元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了这座帝王之城,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博弈。沈璃与格日乐,一位是执掌凰火、权倾天下的女帝,一位是背负使命、隐忍挣扎的草原明珠,她们的命运,在这座皇宫里交织,一场关乎权力、生死与家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