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夜宴,是为庆贺西北大军平定叛乱、拓土千里而设,亦是沈璃有意安抚朝堂的一步棋。连日来宗室逼宫的余波未散,朝堂上下人心紧绷,文武百官皆在揣测帝王心思,行事愈发谨小慎微。这场夜宴,便是要借大捷的喜庆冲淡沉闷,彰显皇权稳固,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看清局势——她沈璃的江山,固若金汤,绝非几句宗法说教便能动摇。
殿内灯火煌煌,鎏金宫灯从梁上垂落,串串珍珠随气流轻晃,将满殿映照得流光溢彩。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案上珍馐美馔堆积如山,琥珀色的佳酿在夜光杯中泛着莹润光泽,香气四溢。舞姬身着绣金罗裙,腰肢轻扭,舞步蹁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举杯相敬,口中颂圣之词不绝,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少了几分真心的欢悦。人人都清楚,这场盛宴不过是帝王维系朝堂平衡的手段,欢声笑语之下,依旧是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
沈璃端坐于殿中最高处的御座上,玄色绣金龙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十二旒珠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抿成直线的唇角。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杯身温润,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寒凉。殿中的歌舞、酒香、颂词,皆如过眼云烟,无法真正入她眼底、动她心神。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将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宗室勋贵们面色沉郁,显然还未从逼宫失利的挫败中缓过劲;文臣们或假意应酬,或低头思索,各怀心思;武将们则相对坦荡,举杯痛饮,畅谈战事,眼中满是对西北大捷的自豪,也藏着对帝王的绝对敬畏。
这便是她的朝堂,永远充斥着算计与权衡,温暖与真心,早已是最奢侈的东西。沈璃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指尖微微用力,玉杯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也让她重新敛回心神。她是大胤的女帝,自登基那日起,便只能硬起心肠,独挡风雨,容不得半分软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打破了殿中既定的热闹:“陛下,奉旨传召的江南琴师,已在殿外候着。”
沈璃抬了抬手,示意歌舞暂停,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宣。”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威,清晰地传遍殿中。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引着一道身影走入殿中。当那人出现的瞬间,满殿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轻视。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粗糙,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与这满殿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格格不入。他怀中抱着一具焦尾古琴,琴身古朴,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琴尾处的焦痕清晰可见,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按照宫规,凡入宫献艺者,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向御座行跪拜大礼,叩谢圣恩。可这青衫男子,却只是缓步走到殿中中央,停下脚步,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献艺者的谄媚,也没有布衣面圣的惶恐。
“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驾前失仪!”礼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面色严厉地呵斥,语气中满是不满。在这威严的麟德殿,在女帝面前,这般无礼之举,已然是大不敬。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宗室勋贵们纷纷皱眉,看向青衫男子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视,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村夫;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人觉得此子狂妄,有人却暗叹其风骨不凡;武将们大多不甚在意礼仪细节,只抱着胳膊,好奇地打量着这敢于在帝王面前放肆的琴师。
就在礼官还想再呵斥时,沈璃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珠旒,落在那青衫男子身上,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她见惯了朝堂上的趋炎附势、卑躬屈膝,这般特立独行、不循常理的姿态,倒是少见。
青衫男子仿佛未曾察觉殿中的异样目光与议论声,直起身来,声音清越悦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遍殿中每个角落。那声音带着江南水汽润泽后的温和,语调平缓,却没有丝毫逢迎的甜腻,也没有被呵斥后的慌乱,从容得仿佛身处的不是威严逼人的皇宫大殿,而是江南的竹院清庭:“草民柳明轩,江南吴兴人,粗通琴艺,蒙陛下传召,斗胆献丑。今逢西北大捷,草民愿抚一曲《高山流水》,恭祝陛下武运昌隆,国泰民安。”
言毕,他不再多言,寻了殿中一处空地,缓缓坐下。将怀中的焦尾古琴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琴身与金砖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开始缓缓调弦。“嘣、嘣、嘣”的调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沉稳有力,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觉得这乡野琴师定然技艺平平,不过是故作姿态,想博眼球罢了。可当第一个清冽如泉滴深潭的音符,从柳明轩指尖流泻而出时,满殿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柔起来。
那不是宫庭乐坊里精心修饰过的华丽乐章,没有繁复的指法炫技,也没有刻意迎合喜庆主题的激昂旋律,更没有为了讨好帝王而添的俗艳韵味。琴音初时极淡,极静,如同空山新雨后的第一缕松风,带着山间草木的微腥与晨露的幽凉,缓缓在殿中铺陈开来,驱散了满殿的酒肉香气与富贵浮华,让人仿佛置身于清幽静谧的深山之中,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渐渐地,琴音转沉,音色厚朴如巍峨山岳,沉默地矗立在云端,带着亘古不变的庄严与肃穆,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情,仿佛能看见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雄浑壮阔;忽而,琴音又一转,变得灵动婉转,似山涧清溪,绕过嶙峋青石,穿过丛生兰芷,泠泠淙淙,一路奔流,叮咚作响,带着鲜活的生机与自由的气息。
高音处,琴音清越如鹤唳九天,尖锐却不刺耳,直透云霄,仿佛能冲破这重重宫墙的束缚,飞向无垠的夜空;低回时,音色浑厚如古寺钟鸣,沉闷而悠远,余韵袅袅,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引人深思。柳明轩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游走,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情感,每一段旋律都意境深远。
琴声里,有天地山川的壮阔,有古今岁月的沧桑,有文人雅士的孤高自守,有寻觅知音的执着期盼,有偶遇知己的欣然喜悦,更有知音寥落后,独对山川的寂寥与旷达。没有一句言语,却道尽了世间百态,人心冷暖,将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天地浩渺中的渺小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璃端坐御座,手中原本无意识把玩着的玉杯,早已停下了动作。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摇曳的珠旒,牢牢落在那抚琴之人身上,眼底的探究渐渐被动容取代。她见过无数技艺高超的乐师,听过无数华丽的乐章,却从未有一曲,能如此直击人心,能如此精准地触碰到她内心最深处的孤寂。
柳明轩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整个灵魂都已浸入那七根丝弦之中,与殿中的富贵荣华、权力倾轧、勾心斗角毫无干系。灯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因专注而微微抿起,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那袭半旧的青衫,在满殿锦绣华服的衬托下,非但不显寒酸落魄,反而透出一种洗净铅华的真醇与淡然,如同浊世中的一股清流,格外动人。
沈璃的心神,随着琴音起伏。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少年时在深宫的隐忍挣扎,看到了沙场之上的浴血拼杀,看到了登基之后的独断专行,看到了无数个深夜独自处理政务的孤寂。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手握生杀大权,掌控万里江山,可身边却无一人能真正懂她,无一人能与她共享这份荣耀,也无一人能为她分担这份沉重。那种知音难觅、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与琴音中的意境完美契合,让她那颗早已硬如寒冰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渐放缓,最后一个泛音轻轻弹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袅袅散去,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殿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文武百官皆沉浸在琴音构筑的山水意境之中,无法自拔。许多文臣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那余韵悠长的琴声,心中百感交集;连那些不通音律、性情粗豪的武将,也觉胸中郁结的浊气被尽数涤荡,仿佛被清泉洗过一般,浑身通透,心神舒畅。
柳明轩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他轻轻收回手指,离开琴弦,缓缓起身,对着御座方向,依旧是那一个简单而恭敬的躬身礼,不卑不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曲,并非出自他手。
沈璃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躬身的人影,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道青衫身影,连同那清冽的琴音,一同刻进心底。殿中的寂静在持续,没有人敢率先打破,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良久,沈璃才缓缓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很轻,很缓,只有两下,却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如同一个信号。霎时间,殿内掌声、赞叹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无论心中是否真心认同,此刻在帝王的示意下,无人敢不赞叹,无人敢表现出半分不满。颂词如潮水般涌出,“琴艺卓绝”“意境高远”“千古绝唱”等话语不绝于耳,将柳明轩捧上了天。
“好一曲《高山流水》。”沈璃的声音终于响起,透过珠旒,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缓而有力,带着帝王的定论,“琴艺超群,意境高远。赏。”
身旁的内侍立刻高声宣赏:“陛下有旨,赏江南琴师柳明轩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上好琴弦二十副,御膳房珍馐一席!”
这般厚重的赏赐,足以见得女帝对这曲琴音的满意。殿中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看向柳明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既有嫉妒,也有好奇,好奇这个乡野琴师,究竟有何能耐,能得到帝王如此青睐。
柳明轩再次躬身谢恩,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依旧平静如初,语气诚恳:“谢陛下赏赐。琴为心声,草民不过是借琴弦抒发胸臆,愧不敢当‘超群’之誉。惟愿陛下能从这山高水长之音中,暂得片刻清宁,便是草民最大的荣幸。”
暂得片刻清宁。
这简单的七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沈璃心中炸开。她身居高位,执掌万里江山,终日被政务、权谋、战事环绕,神经时刻紧绷,早已忘了“清宁”是什么滋味。无数人对她说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过“国泰民安”,说过“功盖千秋”,却从未有人,会劝她暂得片刻清宁,会顾及她是否疲惫,是否孤寂。
沈璃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珠旒后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歌舞继续。
夜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起舞,百官也恢复了应酬。可许多人已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已被内侍引至下首席位、安静独坐的青衫琴师。柳明轩被赐了座,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可他却未曾动筷,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清茶,浅啜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殿中歌舞,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偶尔,他也会抬眼望向殿外无尽的夜空,眸底带着一丝对自由的向往,清澈而干净。
沈璃亦未再多言,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平静已被打破,那曲《高山流水》,那句“暂得片刻清宁”,如同种子般,在她心底悄然扎根,泛起了圈圈涟漪。她的目光,也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众人,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停留片刻,再悄然收回。
宴席过半,宗室亲王试图借机提及立储之事,刚开口便被沈璃用一句“西北捷报尚未完全核实,此事容后再议”淡淡驳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宗室众人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沈璃的心思,此刻根本不在立储之上,那道青衫身影,那清冽琴音,占据了她太多的思绪。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宴席渐渐接近尾声。按照惯例,内侍会上前询问,是否要召见某位献艺者近身伺候,或是另有赏赐。当值的内侍总管王瑾,轻手轻脚地走到御座旁,躬身低声询问:“陛下,宴席将毕,是否传召哪位献艺者上前?”
沈璃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扫过下首的青衫身影,随即收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那江南琴师柳明轩,至宸元殿偏殿候着。”
声音不大,却让近前伺候的王瑾心中猛地一跳,险些失态。他跟随沈璃多年,深知帝王的习性。陛下宴后单独召见献艺者,并非没有先例,但大多是技艺格外精湛的工匠、画师,或是有特殊才学之人,且召见地点多在偏殿书房等较公开的场所,以示帝王恩宠,也避免闲话。可这次,召见的是一个布衣琴师,地点更是选在了宸元殿偏殿——那是陛下日常起居、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除了心腹内侍,极少有外人能踏入,更不必说是一个刚入宫献艺的布衣!
王瑾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诺:“奴才遵旨。”转身快步走向下首,亲自去传召柳明轩,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视。他知道,能让陛下如此特殊对待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往后需得格外留意。
柳明轩听闻传召,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地起身,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便跟随王瑾,转身离开了麟德殿。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带走了那股清冽的气息,也让沈璃心中那份莫名的期待,愈发浓烈了些。
宸元殿偏殿,与主殿的威严空旷、气势磅礴截然不同,这里更显雅致清幽。殿内燃着清淡的苏合香,香气清冽温润,不似龙涎香那般厚重,也不似麝香那般浓郁,能让人心神安定。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典籍、奏折卷宗,多宝阁上放着些不起眼的古玩玉器、笔墨纸砚,皆是沈璃日常所用之物,透着一股内敛的、不容错辨的权威与品味。
靠窗处特意设了一张梨花木琴案,案面光滑平整,擦拭得一尘不染,却空无一琴,显然是临时布置的。窗外是重重宫檐和幽深的庭院,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为这寂静的偏殿,添了几分清冷。
柳明轩被王瑾引至此地,内侍上前奉上一杯温热的清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他一人在殿中。王瑾则守在外间廊下,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心中依旧在揣测帝王的用意,也对这个神秘的青衫琴师,多了几分探究。
柳明轩并未随意走动,也没有贸然坐下,只是笔直地站在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的古籍,掠过多宝阁上的古玩,最终在那张空置的琴案上停留了片刻,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移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宫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被束缚之感。可柳明轩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惶恐,也没有丝毫不安,仿佛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守住心中的那份淡然。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拂动的声响,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威压,让殿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了几分。柳明轩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静静等候。
沈璃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繁重的朝会礼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柔软舒适,上面绣着淡淡的暗纹凰鸟,低调而华贵。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披风,披风下摆随意地搭在臂弯,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起,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脸上未施脂粉,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常人的清倦与柔和,却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容亲近的疏离。
连日来处理政务、应对宗室逼宫、关注西北战事,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卸下帝王的铠甲,那份疲惫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草民柳明轩,拜见陛下。”柳明轩依礼躬身,行了一个士子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平身。”沈璃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也落座,声音比在麟德殿时温和了几分,“此处非正式朝会,不必多礼。赐座。”
“谢陛下。”柳明轩在下方一张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从容,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并无丝毫拘谨惶恐之态,仿佛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女帝,而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友人。
沈璃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寂静:“柳先生的琴艺,师承何人?能将《高山流水》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意境深远,绝非寻常家学所能企及。”
柳明轩闻言,微微欠身,从容答道:“回陛下,草民的琴艺,算是家学渊源。先祖父、先父皆好琴,草民自幼便跟随他们习琴,打下了些许基础。后来,草民游历四方,踏遍名山大川,也曾偶遇几位隐于山野的逸士、古寺中的高僧,承蒙他们不弃,指点一二,草民便博采众长,融入自己的感悟,形成了如今的风格,并无固定师承。”
“无固定师承,却能得琴中三昧,悟天地之道,更难得。”沈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柳明轩身上,带着明显的赞赏,“方才一曲,朕听出了高山仰止的敬畏,流水知音的期盼,亦听出了几分孤寂寥落之意。先生可是有心事?或是在这世间,有什么未了的遗憾?”
柳明轩微微抬眸,看了沈璃一眼。那目光清澈坦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迅速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地答道:“陛下圣听。琴为心声,草民抚琴时,心神皆寄于山水之间,思绪游走于古今之中。所谓的孤寂寥落,或是感慨山水亘古不变,而人生短暂,知音难觅;亦是叹天地浩渺无垠,而人身渺小如尘埃,并非草民一己之私情。”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豁达。沈璃心中微动,她活在权力的漩涡中心,终日被琐事缠身,所思所想皆是江山社稷、权力稳固,从未有过这般心境,也从未有人能如此清晰地为她诠释这种天地间的孤寂与豁达。
“好一个‘并非一己之私情’。”沈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话题也渐渐从琴艺,转向了更空泛的天地感悟,“那依先生看,这天下,何处山水最契琴心?何种境地,最宜安放此‘浩渺’与‘渺小’之感?”
这个问题,看似空泛,实则藏着沈璃的自问。她执掌万里江山,站在权力的顶峰,感受着天地的浩渺与自身的孤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这份心境的地方。她想知道,像柳明轩这样通透豁达之人,会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