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看着酒液漫过糯米,忽然觉得这坛酒像个小小的世界,藏着去年的雪、今年的霜、陈皮的香,还有苏晚樱指尖的暖。他想起她昨夜在灯下缝酒坛布套,蓝布条在布套边缘缝了圈,说“这样就知道哪个是咱家的酒”。
傍晚的雪下了起来,苏婶端来锅羊肉汤,汤里飘着广东的新会陈皮,膻气被压得干干净净。“快趁热喝,”她往周思远碗里放了块羊肉,“酿酒费力气,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陈默喝着米酒,忽然说:“等开春启了新酒,我在杂货铺摆个酒坛,就用亦安打的木架,刻上‘冬酿’二字,保准比镇上的烧刀子卖得好。”
周亦安点头,往嘴里塞了块羊肉:“给你刻上桑枝纹和陈皮叶,两样都有。”他忽然看见苏晚樱的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蓝布条,想起她今早说“这棉袍穿了三年,舍不得扔”。
林薇薇笑着说:“我跟你娘合计着,开春给酒坛绣些布套,就绣老槐树下的酿缸,雪地里的木坊……”她忽然看向苏晚樱,“樱樱的手艺好,绣出来准能当招牌。”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往周亦安身后缩,辫梢的蓝布条扫过他的手背:“林阿姨别乱说,我还得跟安哥学刻酒牌呢。”
周思远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雪:“安儿,你爷爷当年说,‘酒是水的魂,木是土的骨’,你既会木工,又跟着学了酿酒,将来的日子定能像这冬酿,越陈越厚。”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枚铜制的酒令牌,刻着“岁稔”二字,“这是我在广东给你打的,启封时能用。”
周亦安捏着酒令牌,铜面被爹的手摩挲得发亮,字痕里还藏着点酒渍,是爹尝酒时蹭上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爹走时,也是这样,把块桃木酒牌塞给他,说“带着它,酒不酸”。
夜里的雪越下越大,周亦安在工作台前赶工,给陈默的酒架画图纸。他想起陈默要的层板,想起酿缸的桑木纹理,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坛冬酿,每道工序都藏着暖——有爹娘的牵挂,有苏家人的热闹,有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苏晚樱发间的蓝布条。
苏晚樱抱着她的格致课本走进来,辫梢的蓝布条沾着点雪。“亦安哥,我给你缝了个酒壶套。”她把个蓝布套子往他手里塞,上面绣着只捧着酒坛的小熊,“用你给的靛蓝布做的,装你的随身酒壶正好。”
周亦安捏着布套,针脚比上次的鞋垫更匀,小熊的眼睛用黑线绣得圆圆的,像苏晚樱看他时的样子。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木簪,簪头是朵梅花,旁边蹲着只小兔子,嘴里叼着个酒坛:“给你的,配你的蓝布条。”
苏晚樱把木簪插在辫子上,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干梅花:“亦安哥,你说这酒会记得今年的雪吗?”
周亦安望着窗外的雪,雪花落在酿缸上,簌簌地响,像在给酒坛盖被子。“会记得,”他说,“就像我们会记得每个冬天的暖,藏在酒里,刻在木里,等开春启封时,一坛都是甜的。”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转身往门口走,蓝布条在雪光里拖出条淡蓝的痕。“我回去了,”她的声音轻轻的,“亦安哥也早点睡,别总熬夜。”
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这冬酿的时光,像他手里的刻刀,能把所有的思念都刻进木头里,酿进酒里,刻进往后无数个,有雪、有梅、有她的日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酿缸上,盖了层薄薄的白。周亦安拿起布套,把随身酒壶套好,壶身的温度透过布套传过来,暖得像苏晚樱的手心。他知道,这冬酿的日子,会像这木簪上的梅花,像这坛里的酒,像这满院的雪,把离别时的空缺都填满,把等待时的牵挂都焐热,在木坊的烟火里,在私塾的书声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