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有人会护着她。太子、宋国公、老臣……还有陛下。齐王再高明,也翻不了天。”
苏慕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蓝天,心中默默道:
轻媛,你在那边,还好吗?
午时三刻,慈宁宫。
太后午睡刚起,正在廊下坐着乘凉。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宫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赤金簪子。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纱毯,虽是初夏,老人还是怕凉。
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眼,望着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后,”崔太监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太子来了。”
太后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让他进来。”
陆锦川快步走近,在太后面前跪下请安。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这时候来了?”太后看着他,“朝会刚散,也不歇歇。”
陆锦川笑了笑:“孙儿想皇祖母了,来看看。”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慈和,仿佛能看透一切。
“想哀家?”她轻轻哼了一声,“是想说今日朝上的事吧?”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皇祖母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
太后摆了摆手:“说吧,怎么回事?”
陆锦川将今日朝上齐王请设边地医药使司、推荐苏轻媛为首任使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他看着太后,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
“皇祖母,齐王兄这一步,孙儿……有些看不透。”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看不透?哀家倒觉得,你看得很透。”
陆锦川一怔。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邃:“锦川,你方才说,齐王这一步,是要把苏轻媛架在火上烤。这话,你说得很对。”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的花木。阳光洒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锦川沉思片刻,缓缓道:“为了……孤立她?”
太后点了点头:“对。让她远离京城,远离那些护着她的人。等她被遗忘在边地,那些护着她的人,自然会慢慢松手。到那时,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陆锦川心中一凛:“那……孙儿该怎么办?”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老谋深算的意味。
“锦川,”她缓缓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陆锦川摇了摇头。
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是时间。”
她伸出手,指着院中的花木:“你看那些花,开得再艳,也要谢;开得再久,也要败。可那棵槐树,一百年了,还在那儿,年年开花,年年落叶。为什么?因为它不急。”
她收回手,看着陆锦川:
“齐王急,他不急。他等不及要对付苏轻媛,等不及要对付你,等不及要抢那个位置。可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什么都不做,就赢了。”
陆锦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皇祖母说得是。孙儿……明白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慈爱。
“去吧。”她道,“好好做你的事。苏轻媛那边,哀家会看着。齐王再高明,也翻不了哀家的五指山。”
陆锦川起身,深深一揖,退出慈宁宫。
走在来时的宫道上,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望着远处那片蓝天。
当晚,苏府。
苏慕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望着案头那叠信出神。
那些信,都是轻媛从边地寄来的。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是端午前收到的,信封上还残留着那枝艾草的香气。
他没有拆开再看,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望着那些被摩挲得微微发毛的信封边缘。
烛火幽幽,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在那几盆兰花上,洒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今日朝上的事,想起齐王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想起太子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周大人那凝重的目光。
他又想起女儿的信。
“父亲大人膝下:边地夏深,草木繁盛。儿每日早起,依旧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儿站在树下,有时会想,长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她不知道,京城的夏天,不光有暖意,离京时间太久,她甚至忘了京城的暗流从不曾停止。
她不知道,有人在为她布局,有人在为她担忧,有人在为她奔走。
她只是在那里,做着她该做的事。
救死扶伤,培养医者,采药编书。
她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在有些人眼里,是功劳;在有些人眼里,却是眼中钉。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有时夜深人静,儿独坐灯下,会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父亲母亲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样。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儿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儿,等着儿。”
他读到最后一句,眼眶微微发热。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那一叠信的上面。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树下那几盆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风中。
他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兰花,心中默默道:
轻媛,你放心。
无论那些人怎么布局,怎么设局,为父都会护着你。
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事。
等风浪过去,等你回来。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光渐渐西斜,才转身回屋。
案头的灯烛还亮着,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温暖而执着。
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今日朝上的事,写齐王的提议,写太子的应对,写太后的话。他不隐瞒,不回避,把一切都告诉她。
最后,他写道:
“轻媛吾儿:京城里的风浪,你不必担心。有太后在,有太子在,有周大人在,有那些护着你的人在,谁也动不了你。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事,救你的人,教你的人,采你的药,编你的书。”
“你祖父生前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行好事。前程,自有天定。”
“长安今夜月色甚好。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着你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归来。”
他写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