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航向的第七天。
淡水配给已减至最低,干硬的面饼和咸鱼成了每日仅有的食物,嚼在嘴里如同木屑,难以下咽。阳光毒辣,即使躲在船舱阴影里,依旧能感觉到那无所不在的、带着咸湿气息的闷热。希望如同逐渐见底的水囊,在日复一日的空旷海面上,一点点被蒸发殆尽。
船长和水手们脸上的凝重日益加深。他们尝试依靠星象和洋流判断方向,但风暴之后,星辰似乎都隐匿了踪迹,洋流也变得暧昧不明。海图上的标记与眼前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深蓝,越来越对不上号。
绝望,如同船舷外黏腻的海风,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水手们不再像起初那样低声交谈,修补船只的动作也变得迟缓,眼神空洞地望着海平线,或是默默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淡水和食物。
温酒酒也瘦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粗布水手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因缺乏淡水和日晒而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憔悴中反而沉淀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与锐利。她不再整日待在舱内,偶尔会走上甲板,倚着船舷,望着那吞噬了一切方向感的大海,一望就是很久。
阿箩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像一道瘦小的影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忍。
这天午后,温酒酒再次登上甲板。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墨蓝色丝绸,延伸到目力尽头,与同样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相接。没有风,帆软塌塌地垂着,船几乎停滞不前,只在微波中轻轻摇晃。死寂,笼罩着一切。
她走到船头,望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前方。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右舷极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个极小的、颜色略深于海水的黑点。
是海岛?还是海市蜃楼?又或者,只是疲惫产生的幻觉?
她眯起眼睛,竭力望去。那黑点似乎……在缓缓移动?不,不是移动,是随着波涛起伏,时隐时现。
“右舷!有东西!”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指向那个方向。
甲板上的水手们被她惊动,纷纷聚拢到右舷,手搭凉棚眺望。船长也快步走来,举起单筒望远镜。
“是船!”船长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是条船!看帆影……不小!”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波澜。萎靡的水手们精神一振,纷纷涌到船边。在海上迷失多日,见到同类船只,哪怕只是远远一个影子,也足以让人热血上涌。
“能发信号吗?求救!”有水手喊道。
船长却皱起了眉头,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得古怪,甚至……有些惊疑不定。
“不对……”他喃喃道,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经验最老到的舵手,“老陈,你看看,那船的样式……”
老陈接过,看了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是……是‘鬼面帆’!是‘鬼蛟’的船!”
“鬼蛟”二字一出,甲板上瞬间死寂。方才的兴奋激动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连温酒酒也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与敬畏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