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坊,黑虎堂。
堂屋内的牛油火把已燃至大半,火苗疲惫地舔舐着空气,将一室人形映照得明暗不定,窗外夜色渐褪,墨蓝的天际隐隐渗出一线灰白——黎明将至。
方十坐在上首太师椅中,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搁下,抬眼扫过堂下群情亢奋的各路头目,那张精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仿佛已看见平安坊那点点刚燃起的火星,被他亲手掐灭在晨曦之前。
“天快亮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躁动瞬间安静下来,“最后确认一遍部署,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丢的可是各位的脸。”
他目光先落在左侧首座那把乌沉沉的大斧上。
“斧头帮,带上五个帮派,把坊里新建的所有茅房,全给我推了、砸了、拆干净,一根木头,一块青砖都不许留。”
“哈哈哈!”
铁斧刘猛猛地一拍大腿,粗犷的笑声震得壁上火把都晃了晃,“十爷放心!老子最喜欢拆茅房了,保准拆得比盖的时候还快,拆完还顺便给那鸟坊正留几泡大的!”
“漕口会。”方十转向右侧那张阴鸷的脸。
张霖捋着鼠须,微微欠身。
“你带六个帮派,专挑那些新修缮的屋舍下手,不必毁得太彻底,但要让他们修好的每一间屋子,都住不了人,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张霖嘴角勾起一丝渗人的笑,“让那位殿下看看,他花银子帮泥腿子修的房子,能撑几个时辰。”
“巧手门。”
方十看向干瘦的黎叔。
黎叔沉默地点了点头,十根粗大的指节缓缓收拢成拳。
“主街上新铺的路面,全部给我掘开,恢复原样。”
方十的声音冷下来,“平安坊的路,就该是泥泞坑洼、寸步难行的样子,太新、太平整的东西,出现在那里,不合适。”
“嘿嘿,合适不合适,得咱们说了算。”
黎叔咧嘴,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
“至于我黑虎堂——”
方十微微挺直脊背,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势弥漫开来:
“我带人,专抓那衙署里跑腿办事的,捕快也好,工匠也好,那些应募的泥腿子也好,见一个,拿一个,打伤绑好,全部扔到他衙署门口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钉入木:
“两个时辰,所有事,两个时辰内解决.....清晨,太阳出来时,咱们在坊正衙署门前会合。”
他缓缓环视众人,目光如冷电:
“这一仗,不是试探,不是敲打,是让他萧宁明白——这平安坊,到底谁说了算。”
“是开战,也是决战。”
满堂死寂,随即,压抑的、亢奋的应和如潮水般涌起:
“明白!”
“早就该这么干了!”
“干他娘的!”
铁斧刘猛笑得最响,手掌在斧柄上摩挲得滋滋作响。
方十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压下声浪,正欲开口说出那个“行”字——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平地炸开!
黑虎堂那两扇包铜的厚重木门,连同半堵门框,猛地向内崩裂,碎木飞溅,烟尘如怒涛狂涌!
所有人都惊骇回头。
烟尘尚未散尽,几团黑影从门外被狠狠掷入,骨碌碌滚过碎裂的门板,在厅堂中央停下——
是五颗人头。
切口平整,血犹未凝。
正是黑虎堂门口那五名看守。
紧接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碾过青石,一队队玄甲老兵鱼贯涌入,沉默如潮水,迅捷如寒流,顷刻间占据了厅堂所有门窗、通道、制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