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宁意正坐在书房里,研究着赵秀才寄来的那些乡试真题,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陆文臻。
陆文臻手里也捧着本书,脸上带着几分求教的神色。
“舅舅。”陆文臻恭敬地行了一礼,“外甥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宁意乐了,放下手里的试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咱们舅甥两个,今日便好好探讨探讨。”
陆文臻坐下后,便将自己的问题提了出来。
陆文臻提出的问题,是《礼记·大学》里的一句:“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他问的是,这“诚意”与“毋自欺”之间,究竟有几重境界,如何才能真正做到内圣外王。
这是典型的经义题,讲究的是引经据典,层层剖析心性之学。
宁意听完,没急着回答,反而指了指自己桌上那个打开的木匣子。
“这是我先生寄来的,近二十年的乡试真题。你来看看这个。”
她从一堆泛黄的卷宗里抽出一张,递给陆文臻。
陆文臻接过,低头看去,只见上面是一道策论题。
题目引的是《尚书·大禹谟》里的一句:“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考题问:试论“正德”与“利用、厚生”之先后、轻重、主次之辩。
陆文臻沉吟片刻,很快有了思路:“此题不难。‘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为君者,当以‘正德’为先。君王德行高尚,则上行下效,民风自淳,天下归心。”
“德行既正,则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利用’与‘厚生’,不过是‘正德’之后,水到渠成之事。”
他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是书院里最优等生的标准答案。
宁意听完,却摇了摇头。
“文臻,你这个答案,拿去给书院的先生看,能得个‘甲上’。”
陆文臻面上一喜。
“但若是放在乡试的考场上,”宁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你连卷子可能都递不到主考官的案头。”
陆文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何?”
“因为你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一个未来的官员。”
宁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你记住,科举考的不是学问,是为君王筛选能臣干吏。”
“如若你遇到的是个喜欢花团锦簇的主考官,你可能会得个甲等。”
“若是个干实事的主考官,他想看的,不是你会背多少圣贤书,而是你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我们换个问法。假如你是新上任的知府,治下一片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你是先开仓放粮、修筑堤坝,还是先修身养性,然后指望用你的德行去感化洪水?”
这个比方粗俗,却直白得让陆文臻哑口无言。
“‘正德’、‘利用’、‘厚生’,这三者,不是先后主次的关系,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关系。”
宁意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陆文臻的心上。
“什么是‘正德’?在官员的层面,不是空谈心性,而是建立法度,严明赏罚。让治下有规矩可循,让百姓有冤屈可诉。这是施政的根基,是信任的来源。”
“什么是‘利用’和‘厚生’?就是发展经济。‘利用’,是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是合理开发和利用自然资源,包括工具制造、资源分配等技术手段,变成能生钱产粮的活路。”
“‘厚生’,是让百姓的口袋里有余钱,仓库里有余粮,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尊严。”
“你光有‘正德’,天天在衙门口跟百姓讲仁义道德,可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听你的?那是空谈,是无能。”
“反过来,你只顾着‘利用厚生’,大搞建设,却法度不明,吏治腐败,那只会催生豪强,官商勾结,百姓被盘剥得更惨。最终官逼民反,一切都是竹篮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