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真正的,是对自己诚实。你做一件事,就得承认你做这件事的真实动机,是为了仁义,还是为了名声,是为了良心安宁,还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不要用高尚的理由,去掩盖你内心真实的想法。那才是最大的。
宁意继续道:“明白了什么是‘自欺’,你就知道什么是‘诚意’了。”
“‘诚意’,不是闭门造车,对着自己的内心反复打磨。是睁开眼睛,去看这个真实的世界。你想要‘厚生’,让百姓富足,你的‘意’就要‘诚’于田间地头,‘诚’于市井商铺。你要去弄明白,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一匹布要经过多少工序,一场天灾会让多少人流离失所。而不是坐在书房里,空谈‘何不食肉糜’。”
“你想要‘正德’,让天下太平,你的‘意’就要‘诚’于律法卷宗,‘诚’于人心向背。你要去弄明白,什么样的律法百姓愿意遵守,什么样的官员百姓真心拥戴。人性趋利避害,你要如何引导,而不是一味地用道德去苛求。”
“所谓‘毋自欺’,就是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知。所谓‘诚其意’,就是怀着解决问题的目的,去真诚地、脚踏实地地学习和实践。”
陆文臻的手微微颤抖。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所谓的,不是无脑地按照圣人的话去做,而是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选择背后的真实理由。
宁意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说:至于你问的,如何做到内圣外王
我告诉你,很难做到。
陆文臻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舅舅……
内圣外王,是个伪命题。宁意放下茶盏,圣人的标准,是完人的标准。可这世上,哪有完人?
你想做圣人,就得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就得时时刻刻用道德标准约束自己。可你是个人,不是神仙。你会饿,会累,会有私心,会有欲望。
你说你要,那你敢说你从来没对先生教的内容感到过厌烦?没在心里骂过书院的规矩太严?没羡慕过那些不读书的纨绔可以整日游山玩水?
陆文臻的脸红了。
这就对了。宁意笑了,你有这些念头,不代表你品行有问题。这只能说明,你是个正常人。
可你要是按照的标准要求自己,你就得把这些念头全都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这是不符合圣人之道的。
时间久了,你压抑得越多,你的内心就越分裂。表面上你是个正人君子,背地里你可能比谁都扭曲。
这种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力,做出来的事,往往比那些公开当混蛋的人还要恶心。
陆文臻听得冷汗直冒。
宁意的话,像是把他这些年学的东西,全都砸得稀碎。
那……舅舅的意思是,这些圣贤书,都不该学吗?陆文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该学。宁意很肯定,但不是让你变成圣人,而是让你知道,什么是,什么是。
你心里得有一杆秤,知道底线在哪里。然后,在这个底线之上,去做一个有能力的、对得起良心的官员。
你不需要做圣人,你只需要做一个的人。
不拿不该拿的钱,不做昧良心的事,不欺压百姓,不阿谀权贵。该干活的时候好好干活,该享受的时候也别假清高。
你做到了这些,你就已经比九成的官员强了。
陆文臻呆呆地看着宁意。
书院里的先生,都说要立志做圣贤,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宁意告诉他,不用做圣人,做个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