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很低的标准,却让陆文臻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
舅舅……陆文臻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些话,要是让书院的先生听到,会被骂死的。
那就别让他们听到。宁意笑了,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给自己套枷锁。把自己套得死死的,然后觉得别人也得这么套着,不然就是离经叛道。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能做事的人,从来不是那些把自己绑死的。
“对于我来说。内圣,不是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圣人。而是内心始终怀着一份‘求真’的坦诚,承认自己的认知有局限,承认书本之外还有天地。”
“外王,是在这种‘求真’的驱动下,我制定出的策略,我推行下去的政令,才能真正地行之有效,才能真正地改善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
文臻,你记住,科举考的是能力,不是道德。考官要的是能干活的官,不是会背书的书袋子。
你把那些圣贤书学通了,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
“所以,你看。这道题,就是考你的‘诚意’。考你是不是真的想过,要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若只是引经据典,满篇都是‘德行’‘教化’,那就是在‘自欺’。你是在欺骗考官,也是在欺骗自己,以为靠念经就能治理好国家。”
“可你若是写出了具体的方案,写出了你对农桑、水利、吏治的思考,哪怕粗糙,哪怕幼稚。那也说明,你的‘意’,是‘诚’的。你动了脑子,你想了办法。你没有自欺欺人。”
书房里,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这一次,陆文臻没有呆坐着。
他重新拿起那张策论题。
刚才还觉得佶屈聱牙的题目,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这不再是圣人的一句教诲,而是一份工作指南。
一份沉甸甸的,需要用一生的心血和智慧去完成的答卷。
他不要只是生存,他要活得有意义!
宁意站起身,拍了拍陆文臻的肩膀。
今天就聊到这儿。回去把我刚才说的这些,自己再好好想想。皇帝不缺人陪他清谈,他缺的是能替他收税、修河、安抚百姓的能臣。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朝堂上的大人,九成都有自己的私心。连……”
说道这里,宁意手指了指天:“都有私心。但……”
“有自己的私心,却会干实事。那我觉得,这也是‘诚’。”
明天你再来,咱们接着聊别的题。
陆文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舅舅教诲。
等他走出书房,宁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也没在意,就这么喝了一口。
外面天色渐暗,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