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先是看完了“陈弊”部分,微微点头。
此子眼光毒辣,对漕运积弊的剖析,比户部的奏折还要深刻三分。
不是说户部看不到,只是终究是牵扯太多,而那些做官多年的人,早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
接着是“节流三策”,他眉头舒展。
权责统一、严刑峻法,这不仅仅是书生意气,而是有着丰富实操经验的老吏才能想出的雷霆手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段惊世骇俗的“开源之策”上。
看着看着,王守仁那只握着卷子的手,竟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与民争利?
作为理学宗师,他本能地排斥这个词。
但作为朝廷重臣,国库有多空虚,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为了北疆的军费,愁得几宿都睡不着觉,甚至动了开海禁的心思。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方案:漕船南下运粮,北上载货,河工领到了足额的工钱,能让漕运衙门自负盈亏,甚至反哺国库……
那对于眼下的大夏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王守仁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刘考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主考官嘴里吐出“荒唐”二字。
终于,王守仁放下了卷子。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紧张的下属们,然后,目光落在那被糊住名字的卷子一角。
“这卷子,不必再议了。”
王守仁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决断。
此言一出,保守派的考官们面露喜色,以为主考官要毙掉这份卷子。
然而,下一刻,王守仁却道:“来人,拆封。”
拆封?
主考官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规矩,只有在所有卷子都评阅完毕,确定了名次之后,才能拆开弥封,核对考生的身份。
现在单独拆这一份,是想直接黜落,还是……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动。
“怎么?没听见本官的话吗?”王守仁眉头一挑,声调拔高了几分。
“即刻拆封!老夫现在就要知道,写出这等策论的,究竟是哪个狂生!”
一名吏役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小刀割开卷子一角的封条。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纸条,将那个被墨迹掩盖的名字,缓缓展开在烛光之下。
随着纸条被完全揭开,两个墨色淋漓的名字,暴露在了灯火之下。
“宁意。”
王守仁身旁的吏员,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宁意?”
“哪个宁意?”
“京城里姓宁的不少,但叫这个名字的秀才,似乎没怎么听说过啊……”
考官们面面相觑,都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然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京城哪家书院,出过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高徒。
而刘考官也在思索。
宁意……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猛地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