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有学生忍不住追问。
“后来,他因为偷了丁举人家的书,被打断了腿。最后一次出现在酒馆里,他是用手走过来的。他脸色黑瘦,长衫也破得不成样子,就那么用手,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要了碗酒。”
宁意模仿着那个落魄书生的样子,声音低哑:“‘温一碗酒。’说完,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四文钱。”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
先前还在窃笑的学生,此刻一个都笑不出来了。
他们似乎能看到那个手脚并用,在地上匍匐前进的身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贫穷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掌柜的问他,‘孔乙己,你又偷东西了?’他看着掌柜,也不回答,只是念叨着,‘不要取笑……’然后,低头喝了酒,就在众人注视下,用他那双手,慢慢‘走’远了。”
“自此,孔乙己再也没有出现过……”
故事讲完了。
教室里很安静。
这故事不长,也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情节,但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得这些少年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读书人,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在他们的想象里,科举之路只有两个终点:金榜题名,或者卷铺盖回家种地。
可这个孔乙己,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他回不去乡下,因为他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他也进不了仕途,因为他连个功名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活死人,被那件破长衫,死死地钉在了“读书人”的耻辱柱上。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宁意环视着这些神情凝重的少年。
“告诉我们,如果你的学问,不能让你安身立命,不能让你活得有尊严,那它就是无用的。”
“你读的书再多,知道‘茴’字有一百种写法,又有什么用?你连一碗酒都喝不起,还要被人打断腿。”
“孔乙己的悲剧,就在于他没有‘知困’之后的‘自强’。他沉溺在读书人的虚名里,看不清自己的困境,更不愿意放下身段去改变。最后,被这个时代,碾得粉身碎骨。”
一番话,掷地有声。
而站在门外旁听的一个举人助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重读书人的风骨和体面。可宁意这个故事,却把读书人那点可怜的体面,扒得一丝不剩,血淋淋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甚至有些愤怒。
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因为他比这些学生更清楚,这世上,像孔乙己这样的读书人,太多了。
宁意话锋又是一转。
“当然,有被失败毁掉的,自然也有被成功冲昏头脑的。我再给你们讲第二个故事,主人公姓范,叫范进。”
听到有新故事,学生们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这个范进,和孔乙己不同。他考了一辈子,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终于,考中了一个举人。”
听到“中了举人”,学生们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羡慕和向往的神情。这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吗?
“报喜的报子来到他家门口,他还不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自己真的中了。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宁意勾唇笑了笑。
“他看了一遍那喜报,拍着手,哈哈大笑一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啊?”学生们发出一片惊呼。
“家里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把他救醒。他一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披头散发,一边拍着手,一边大笑着往外跑,嘴里喊着:‘噫!好了!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