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螳”工程艇如同一位筋疲力尽的旅者,喘息着,颤抖着,一点点挪向那片被标注为“静默之眼”的深邃虚空。随着距离缩短,扫描器传回的图像(尽管依旧粗糙且充满噪点)逐渐清晰起来。
那并非预想中宏伟的空间站或坚固的堡垒。它更像是一颗被遗忘在时光尘埃中的、破碎的黑色水晶。
主体结构大约有“星螳”的三倍大小,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多面体形态,表面覆盖着哑光的深黑色材质,在遥远星光的映照下几乎不反光,如同宇宙背景上一块突兀的剪影。结构表面布满了巨大的、撕裂状的破损缺口和无数细密的撞击凹痕,一些地方可以看到内部裸露的、早已熄灭的能量管道和扭曲的金属骨架。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自转,死寂得令人心悸。
在它周围,扫描器确实探测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空间扰动读数——那些“异常空间褶皱”,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让周围的星光都产生了不易察觉的扭曲和拉长。而“微弱混沌能量残留”的警告,则让星钥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警惕的蜂鸣。
“没有检测到主动扫描或武器锁定信号。”青鸾强忍着伤痛和空间感知带来的眩晕,仔细感应着,“结构破损严重,大部分区域应该已经直接暴露在真空。那几个较大的缺口……可能是入口,也可能是纯粹的破坏痕迹。”
“能源读数:3.9%。”阿石报出数字,声音紧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选择最有可能进入、且相对安全的路径。”
吕辉然操控着“星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态,避开那些明显扭曲的空间褶皱区域,朝着“静默之眼”主体上一个相对规整、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观测窗或气闸结构残留的缺口缓慢靠近。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内部一片漆黑。
距离拉近到数百米时,透过破损的观察窗,已经能隐约看到“静默之眼”内部的一些景象:断裂的横梁,飘浮的碎片,凝结的冰霜,以及远处某些可能还在闪烁着极其微弱指示灯的仪器轮廓。死寂,彻底的死寂。
“星螳”的探照灯功率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吕辉然将工程艇缓慢地驶入缺口。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真空中无声传递,只有船体的震动显示着接触。缺口内部比预想的宽敞,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大厅,地面(或者说曾经的某个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冰晶。
他选择了一块相对平整、远离飘浮碎片和明显结构脆弱区域的地面,小心地让“星螳”降下(或者说靠上去),利用工程艇底部的磁力吸附装置(居然还能工作)进行临时固定。
“维生系统只能再维持本艇内部约两个标准时。”吕辉然检查着数据,“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找到任何可能的能源、可用的零件、或者……信息。”
“我和小丫留下,看守飞船,监控外部情况。”青鸾果断道,她的伤势和虚弱的体力不适合进行未知环境的探索,“阿石跟你去。他的‘火种’知识在这里可能更有用。带上星钥,保持通讯。”
吕辉然点头。他和阿石穿上简易太空服(维生系统恢复后,太空服的基础功能得以充能),检查了随身装备:高强度照明、多功能工具、切割器、以及从工程艇上拆下的便携式扫描仪和能源检测器。当然,还有紧贴胸口的星钥。
两人通过工程艇侧面一个尚能使用的气闸舱出舱。
踏上“静默之眼”内部地面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荒凉、肃穆与淡淡悲伤的气息仿佛穿透了太空服,包裹了他们。脚下是松软的尘埃,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探照灯光束划破永恒的黑暗,照亮前方布满冰霜和锈蚀的金属结构。
“这里的空气……早就没了。温度极低。”吕辉然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回音,“注意脚下和头顶的松动结构。”
阿石紧紧跟着吕辉然,小脸藏在头盔后面,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四周。他眉心的印记隔着太空服似乎也在微微发热,与周围环境中残留的、极其稀薄的秩序能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往那边走……”阿石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半掩着的、严重变形的内部舱门,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感觉……那边的秩序波动稍微强一点,可能通向……核心区域?”
两人小心地穿过舱门,进入通道。通道更加狭窄,两侧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能量灼烧痕迹和深深的划痕,仿佛经历过激烈的内部战斗或能量泄露。一些地方还能看到疑似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残留物。
“战斗痕迹……和‘启明之星’里的有点像,但看起来更……古老。”吕辉然沉声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沿着通道向下,不时需要攀爬或绕过倒塌的障碍物。环境扫描显示,周围的混沌能量残留读数确实存在,但非常微弱且弥散,似乎只是久远过去留下的“气味”,并未形成活跃的威胁。
终于,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静默之眼”的某个核心功能区域之一。中央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巨大的圆形控制台(或显示台),虽然屏幕早已碎裂黯淡,但周围环绕着许多复杂的水晶柱状结构和能量导管接口。控制台后方,连接着数排高大的、布满插槽和接口的黑色机柜,大部分机柜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或者散落着烧毁的电路板。
而在控制台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具……遗骸。
那是一具完全被尘埃覆盖、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类人形骨架。骨骼呈现出奇异的暗银色光泽,非常纤细,与人类骨骼结构有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差异,比如更长的四肢和更大的颅腔。它蜷缩着,一只手伸向前方,似乎倒下的最后一刻还想触碰什么。旁边,散落着一件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贴身防护服碎片,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同样蒙尘的六边形金属薄片。
这景象让吕辉然和阿石都沉默了片刻。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净世庭”个体的遗骸。时间的残酷与文明湮灭的悲怆,无声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他……她是这里的守护者?还是最后的操作员?”阿石轻声问。
“不知道。”吕辉然走上前,蹲下身,小心地用工具拨开遗骸手臂前方的尘埃。槽,凹槽内似乎有微弱的能量荧光在极其缓慢地明灭,与之前接收到的周期性脉冲频率一致。
“能量节点……还在微弱的运行。”吕辉然将便携式能源检测器靠近。读数极低,但确实存在。这或许就是“静默之眼”还能发送信号的原因。
阿石的目光则被那个六边形金属薄片吸引。他小心地捡起来,拂去灰尘。薄片很轻,一面光滑,另一面蚀刻着密密麻麻、如同微观星图般的复杂纹路。他将薄片靠近自己的头盔,眉心印记的光芒似乎让薄片上的某些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个人数据存储片?或者身份密钥?”阿石猜测,“里面……可能记录了些什么。”
“先收好。”吕辉然点头,然后开始检查控制台和周围的机柜。大部分设备早已彻底损坏,能量枯竭。但他在控制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检修格里,找到了一个似乎还能接入的、标准化的数据接口,接口旁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待机指示灯在闪烁。
“这里……好像还有一丝能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数据接口待机。”吕辉然心中一动,看向阿石,“星钥……能不能尝试接入?读取残留的数据?”
阿石走过来,看着那个接口,又看看手中的金属薄片和星钥,点了点头:“可以试试。星钥本身就有信息交互协议,这个接口看起来是‘净世庭’的通用格式之一。但这个设施能源近乎枯竭,数据库损毁严重,可能读不到什么完整信息,甚至可能触发最后的防御机制或加速能量耗尽……”
“试试看。我们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吕辉然将星钥取出,对照接口形状,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入。
嗡……
星钥核心的星云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控制台上,几个早已熄灭的指示灯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周围的水晶柱也仿佛被注入了极其细微的能量,内部有流光一闪而过!
同时,一股庞大但极度破碎、杂乱无章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试图通过星钥涌入吕辉然的意识!他闷哼一声,感觉大脑一阵刺痛,无数残缺的图像、扭曲的声音、断裂的文字和无法理解的数据片段疯狂闪现!
“警告!设施最终记录档案(片段)读取中……能量濒临极限……”
“记录时间:……(无法识别)……撤离纪元前……(乱码)……”
“观测到‘帷幕’深处异常引力波……确认与‘终焉模型’第七预测曲线部分吻合……”
“接收到来自‘深空哨站-伽马’的最终通讯片段:……‘它们……在秩序中寻找裂隙……吞噬光……’……通讯中断……”
“能源核心受损……无法维持远程投射……启动‘静默协议’……封存核心观测数据……”
“个体身份:观测员凯尔-曦光(编号:ST-OB-7743)……自愿留下……监控信号……等待……可能的……”
信息流在此处戛然而止!控制台和周围水晶柱的光芒彻底熄灭,连那微弱的脉冲信号似乎都停止了。星钥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