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初九,辰时。
皇城,宣政殿。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有人站出来挑毛病了。
先是周槐的吏部,被查了三天,查出来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错——一个书吏的字写错了,一个档案放错了柜子。吴御史拿着这些“证据”在朝上念了半天,最后周槐认了罚俸三个月。
然后是岳斌的户部。有人翻出去年的一笔账,说是对不上。岳斌当场让人把账本抬来,一笔一笔对,对了半个时辰,最后发现是那个御史自己看错了行。那御史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但岳斌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接着是耿石的鸿胪寺。有人说西域使节的接待规格太高,浪费国帑。耿石当场报出去年的接待费用,比前年还少了一成。那人又说,那也不能证明你们不浪费。耿石气得脸都白了,还是陈骤看了他一眼,他才压下去。
今天,轮到方烈的北疆了。
“陛下,臣有本。”
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御史,姓何,三十出头,面生得很。他站的位置,跟杜鸿、吴御史他们挨着。
赵璟坐在御座上。
“说。”
何御史道:“臣昨日收到北疆来信,说格勒营扩编之后,军纪松弛,有兵卒骚扰草原部落,强买强卖。臣以为,此事虽小,但若放任,恐影响朝廷与草原诸部的关系,请陛下彻查。”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陈骤。
他站在最前面,紫色朝服,玉带束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声笑,确确实实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赵璟眉头动了动。
“镇国王,你笑什么?”
陈骤站出来,抱拳。
“陛下,臣笑这折子写得有趣。”
赵璟道:“怎么有趣?”
陈骤看向那个何御史。
“何御史,你说你收到北疆来信,谁来的信?”
何御史愣了一下。
“这个……臣不便透露。”
陈骤道:“不便透露?那就是没有实据?”
何御史道:“臣有信为证。”
陈骤道:“信在哪儿?”
何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黄太监下来接过去,呈给赵璟。
赵璟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陈骤道:“陛下,臣可否看看?”
赵璟点点头。
黄太监把信递给陈骤。
陈骤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明显。
何御史脸色变了变。
陈骤把信举起来。
“诸位同僚,这封信,写的是格勒营兵卒骚扰草原部落。但写信的人,落款是‘北疆一百姓’。”
他看向何御史。
“何御史,你收信的时候,没发现这信有问题?”
何御史道:“有什么问题?”
陈骤道:“北疆百姓,写信给京城御史,告方烈的兵。你知不知道,从北疆到京城,驿路要走多少天?”
何御史道:“这……我不知。”
陈骤道:“最快也要十天。但你这封信上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五。今天是五月初九,十四天。按理说,能到。”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这封信用的纸是什么纸吗?”
何御史愣住了。
陈骤把信纸对着光,让众人看。
“这是江南产的澄心纸。北疆的百姓,用江南的纸写信?”
殿中议论声起。
何御史脸色发白。
陈骤继续道:“还有这墨。这墨是徽墨,江南产的。北疆百姓,用徽墨?”
他把信放下。
“何御史,你这封信,是有人帮你伪造的吧?”
何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璟开口了。
“镇国王,你的意思是,这信是假的?”
陈骤道:“陛下,信是不是假的,一查便知。但臣想说的是,这五天来,有人挑吏部的毛病,挑户部的毛病,挑鸿胪寺的毛病。今天又挑北疆的毛病。挑毛病可以,但得有真凭实据。拿假信来糊弄,那就不光是挑毛病了。”
他看着何御史。
“何御史,你告诉我,这信是谁给你的?”
何御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骤道:“不说?那我帮你查。”
他转向赵璟。
“陛下,臣请旨,彻查此事。查清楚这封信的来历,查清楚这五天来,那些折子都是谁让上的。”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准。”
何御史瘫在地上。
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
陈骤站在下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璟开口。
“镇国王,你今天让朕下不来台。”
陈骤道:“陛下,臣没有。”
赵璟看着他。
“你当着满朝的面,把何御史的信说成假的,还说要彻查。你让朕怎么办?”
陈骤道:“陛下准了彻查,处置得当。”
赵璟冷笑一声。
“处置得当?朕的人,被你当众打脸,你叫处置得当?”
陈骤看着他。
“陛下的人?”
赵璟愣了一下。
陈骤道:“何御史是陛下的人?”
赵璟没说话。
陈骤道:“陛下,臣不管他是谁的人。他拿假信诬告,就该查。臣在朝上说的,句句是实。”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
“镇国王,你是不是觉得,朕在打压你的人?”
陈骤道:“臣不敢这么想。”
赵璟转身看着他。
“不敢想,还是不想说?”
陈骤道:“陛下想听真话?”
赵璟道:“说。”
陈骤道:“臣觉得,陛下在试。”
赵璟眉头一挑。
“试什么?”
陈骤道:“试臣的反应,试周槐他们的反应,试这朝里到底谁说话算数。”
赵璟没说话。
陈骤继续道:“陛下想用新人,想有自己的班底,臣明白。臣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但陛下用人的时候,得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可用。何御史拿假信诬告,这样的人,陛下敢用?”
赵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封信,不是朕让写的。”
陈骤道:“臣知道。”
赵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