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寒风中,等待宫门开启。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队列中的气氛格外凝重而微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时不时瞟向队伍前方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长公主苏瑶光,以及特许列班朝会的武林盟主沈惊鸿。
苏瑶光一身亲王规格的月白绣凤朝服,云鬓高绾,簪着那支碧玉簪,仪态端庄娴雅,面容平静如水,仿佛周遭的一切暗流都与她无关。沈惊鸿则是一身特制的、兼具武人利落与朝服威严的玄红劲装,未戴繁复头饰,只用一根金环束起高马尾,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如电,静静立在苏瑶光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既显示了身份差异,又彰显了二人一体。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旧有朝堂格局的一次无声冲击。
“铛——!”
晨钟响起,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步入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金銮殿。
小皇帝周承瑞高坐龙椅之上,虽然年幼,但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和苏瑶光昨夜的安抚提点,此刻倒也显得镇定许多,只是放在膝上的小手仍微微握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如同约定好一般,数名官员几乎是同时出列。
为首的是御史台一位姓刘的御史,此人素以“敢言”闻名,实则是秦嗣源的马前卒之一。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启奏!长公主殿下与沈惊鸿平息北地冰渊灾变,功在社稷,臣等不敢或忘。然,有功当赏,有过亦需明察!臣闻近日京中多有传言,言及冰渊之地涉及前朝巫蛊邪术,且平息手段多有蹊跷,恐留后患。更兼沈惊鸿身为江湖人士,率众入京,恐有不妥。为江山稳固、社稷安宁计,臣恳请陛下,彻查冰渊之事原委,并令沈惊鸿及其所属江湖势力,即刻退出京城,以安人心!”
一番话,看似公正,实则将“有功”轻轻带过,重点全在“有过”和“隐患”上,更将矛头直指沈惊鸿的江湖背景,意图挑起朝堂对“非体制内力量”的排斥。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刘御史所言极是!江湖势力,桀骜难驯,聚于京畿,恐生祸端!”
“前朝巫术,贻害无穷,不可不察!需得请钦天监与道录司高人,仔细验看长公主与沈姑娘是否沾染邪秽!”
“赏功罚过,方显朝廷法度严明!万不可因一时之功,而埋下无穷隐患!”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附议之声,大多出自秦嗣源一党或与其关联密切的派系。一些中立官员面露迟疑,欲言又止;少数保皇派官员则面有怒色,准备反驳。
龙椅上的周承瑞小脸紧绷,正要开口,却见苏瑶光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只见苏瑶光上前一步,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温润清晰,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刘御史,及诸位大人所言,倒也有趣。本宫有三问,还请诸位解惑。”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出列的几人:“一问:诸位口口声声‘传言’,敢问这‘传言’出自何人之口?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便敢在朝堂之上,质询平息天地灾劫之功臣,诸位御史风闻奏事的本分,何时堕落到听信无根谣言了?”
刘御史脸色微变,强辩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京中议论纷纷,岂能尽是无稽之谈?臣等亦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苏瑶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刘御史心头一凉,“那本宫二问:冰渊灾变时,诸位‘忧心国事’的大人在何处?是亲赴北地探查灾情,还是坐镇中枢调度物资安抚民心?亦或是……”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始终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的秦嗣源,“……在忙着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趁机攫取权柄?”
此言一出,几名出列官员脸色顿时涨红,又惊又怒:“长公主!此言何意!?臣等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忠心与否,天日自鉴。”苏瑶光语气转淡,“本宫三问:诸位言及江湖势力不妥,需退出京城。那敢问,当北地灾变、妖魔横行、朝廷束手、百姓惶惶之时,挺身而出、浴血奋战、最终平息祸端的,是诸位大人麾下的哪一支禁军?还是哪位‘根正苗红’的朝廷大员?若无江湖义士舍生忘死,若无沈盟主率众力挽狂澜,此刻这金銮殿,怕是已在讨论迁都何处了吧?”
一连三问,条理清晰,言辞犀利,直指要害!既驳斥了谣言的无稽,又点破了某些人的无所作为和居心叵测,更将沈惊鸿及江湖势力的功劳抬到了救国救民的大义之上!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中立官员暗暗点头,保皇派更是精神一振。
刘御史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见汗,只能色厉内荏地重复:“江湖势力,终究非朝廷正朔,聚集京师,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惊鸿,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沈惊鸿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坦荡与一丝讥诮,“我沈惊鸿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武林盟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刚刚帮你们大周王朝擦了屁股、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义工’身份。至于我带来的兄弟,”她目光扫过殿外隐约可见的朱雀卫身影,“他们是来讨薪的——不是朝廷的俸禄,是北地死难百姓、是这片天地欠下的‘公道’!这笔债还没算清,就想赶我们走?”
她的话更直接,更“糙”,却反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不少武将出身的官员闻言,甚至暗暗觉得解气。
秦嗣源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他缓缓出列,神色依旧沉稳,仿佛刚才的攻讦与他无关:“沈姑娘言重了。有功自然当赏,陛下与朝廷绝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刘御史等人,也是出于谨慎,为江山长远计。至于江湖弟兄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抚恤,绝不会寒了义士之心。”他四两拨千斤,试图将话题拉回“封赏”和“安抚”的常规套路,淡化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