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前夜·心火未熄
腊月三十，亥时末。
临海大营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如同在沙滩上跳跃的鬼魅。白日里喧腾的备战声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海防舆图铺在中央，上面用朱砂、墨炭和青黛标注出密密麻麻的记号：代表雾区边界的灰线已逼近海岸十五里；七个赤红的圆圈是预设的“七星荡魔音阵”阵盘埋设点，呈勺形指向雾海深处；一道金光勾勒的弧线则是“三光辟邪阵”的外沿，紧贴着海岸线。
秦罡、李守静、慧觉禅师、陈璘、赵诚五人围图而立，面色凝重如铁。
“寅时正刻，潮水将退至最低。”陈璘的手指划过海岸线，“届时滩涂裸露，海水退去约三十丈，正是布设‘三光阵’阵基的良机。若在此时引动‘七星阵’，两阵灵力借潮汐退势外推，或可增强对雾气的压制效果。”
李守静颔首，手中拂尘轻点舆图上七个红圈：“‘七星阵’阵盘已调试完毕，亥时三刻将由七队精锐携至预定位置埋设。阵盘需以活水为引，借海底阴脉激发，故而埋设点皆选在海床礁石之间。此举凶险，一旦雾中黑影察觉……”
“所以需要诱饵。”秦罡接过话头，目光落在赵诚身上，“赵千户，你率诱饵队于丑时末出发，乘快船至此处——”他的手指戳向舆图上雾区边缘一个突出的岬角，“在此点燃‘引魔香’，敲响‘聚阳锣’，务必让雾气感受到强烈的‘生机’与‘挑衅’。待雾流被引动，转向你们时，立刻后撤，不可恋战，将雾气引向这个浅滩洼地。”
他又指向另一个标记：“此处地形低洼，两侧有礁岩屏障，一旦雾气涌入，短时间内难以扩散。届时，‘七星阵’于洼地外围启动，配合‘三光阵’压制，当可暂时困住部分雾流，为我等潜入核心区域创造窗口。”
计划周密，却处处透着刀尖跳舞的凶险。诱饵队要直面雾气的第一波冲击，布阵队要在雾气被引开的短暂间隙内完成复杂的阵法启动，而潜入队则要在两阵生效、雾气被扰乱的有限时间内，突入最危险的区域，执行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潜入队人选，”秦罡声音低沉，“由本镇抚亲率，李真人、禅师随行，另选东厂、净蚀营好手十二人。携带‘破邪雷丸’三十六枚，‘镇魂符’百二十张，佛门‘金刚杵’三柄，道门‘雷火剑’两柄，以及……”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绢册，“西苑八百里加急刚送到的，‘三元封绝阵’布设总纲与阵图。”
帐内众人呼吸一窒。西苑那位年轻的皇太孙和深不可测的姚广孝，竟在短短两日内，又拿出了新的方案？
秦罡展开绢册，众人围拢。只见上面以朱砂、金粉、银线绘制的阵图繁复玄奥到了极点，层层嵌套的几何符文与佛道真言交织，构成一个立体的、仿佛能自行运转的封印结构。旁边蝇头小楷写满了布阵要诀、灵力节点、以及鲜红如血的警示。
“……需以纯阳之血（注：不限于人，可含至阳兽血或特殊矿物）为墨，混合朱砂、金粉、百年桃木灰，于核心处绘制‘封’、‘镇’、‘绝’三枚主符……”
“……需至少三名修为精深者，分持‘日’、‘月’、‘星’三才之位，同时诵念《金刚经》、《清净经》及西苑所附‘固源咒’，引动阵法……”
“……阵法启动后，将形成三重封印力场，依次剥离‘血肉活性’、‘邪念依附’、‘秩序残留’，最终将三者强行禁锢于阵眼‘三元鼎’中。然此阵对施法者消耗极大，且一旦启动，十二时辰内不得中断，否则前功尽弃，恐遭反噬……”
“……特别注意：若感应到‘遥远注视’介入，需立即激活阵图背面的‘蔽天符’，或可短暂屏蔽……”
李守静凝视阵图，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勾画，喃喃道：“奇哉……此阵之理，竟暗合天地人三才、精气神三宝、佛法僧三宝，更有一重……贫道难以言喻的‘规整束缚’之意，似非此界常法。”
慧觉禅师双目微闭，似在感应阵图蕴含的意念：“慈悲中蕴金刚，禁锢中含渡化，更有一缕……与那‘冰冷秩序’隐隐相抗却又迥异的‘至高秩序’之感。阿弥陀佛，布置此阵者，见识胸怀，老衲叹服。”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阵图融合了朱瞻基从“种子”中挖掘出的、关于信息结构封锁与维度锚定的碎片知识，经姚广孝以无上智慧转化为此界可理解可实施的玄学法门，堪称两个文明智慧的结晶。
“时间紧迫，此阵虽妙，吾等也只能按图索骥。”秦罡沉声道，“潜入队的第一目标，是抵达核心，确认‘肉瘤’形态与位置。第二目标，是以‘破邪雷丸’等物试探攻击，评估其防御与反应。若条件允许，即刻布设‘三元封绝阵’。若不可为……则尽可能摧毁其血肉部分，延缓其扩张，以待后援。”
也就是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封印，次之是重创，最坏也要干扰其成长。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这是一次试探性进攻，也是一次决死任务。
“末将领命！”赵诚率先抱拳，眼中毫无惧色。
“贫道（老衲）领命。”李守静与慧觉合十躬身。
陈璘深吸一口气：“秦镇抚放心，外围策应，交给末将。若……若事有不谐，末将拼尽水师最后一兵一卒，也会接应诸位撤回！”
秦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亥时三刻，七支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分别乘小舟驶向漆黑的海面，他们的任务是埋设“七星荡魔音阵”的阵盘。每个人怀中都揣着一枚特制的“避水符”和一小瓶“醒神丹”，腰间挂着用油布包裹的阵盘部件。
丑时初，赵诚的诱饵队十一人集结完毕。除了赵诚，还有四名东厂番子、四名净蚀营悍卒、以及两名自愿加入的、精通水性的本地水师老兵。他们换上了轻便的皮甲，涂抹了防虫避秽的药膏，携带了双倍的“引魔香”和“聚阳锣”，以及西苑紧急提供的、据说能小幅削弱“嗡鸣”影响的特制耳塞。
赵诚逐一检查队员的装备，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脸庞。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一会儿，咱们要去当饵，钓的是海里那头不知什么样的怪物。怕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年轻番子咧嘴笑了：“千户，咱东厂的伙食，可比海里的鱼虾强。钓它上来，正好加餐。”
低低的笑声响起，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赵诚也笑了，拍了拍那番子的肩膀：“好！那就记住，咱们的任务是‘钓’，不是‘喂’。香一点燃，锣一敲响，撒腿就跑，别回头！把‘鱼’引到坑里，就是大功一件！都活着回来，我请喝酒！”
“得令！”
丑时三刻，秦罡的潜入队十五人最后检查装备。除了秦罡、李守静、慧觉，还有十二名精挑细选的好手，其中六人来自东厂净蚀营，四人是龙虎山与大报恩寺的护法武僧、道士，还有两人是工部派来的、精通机关爆破的匠师。
他们携带的装备更是五花八门却又极具针对性：沉重的“破邪雷丸”陶罐用特制背囊分开携带；成捆的“镇魂符”贴在胸前背后；佛珠、铜镜、法剑、罗盘等法器擦得锃亮；工部匠师还带来了几架精巧的“水底爆雷弩”和“连环火鸦匣”。那卷“三元封绝阵”的阵图与布阵材料，则由秦罡亲自背负。
李守静为每人分发了一枚龙眼大小的“清心玉佩”，嘱咐贴身佩戴。慧觉禅师则挨个为众人摩顶加持，低诵“金刚护体咒”。
寅时将近，海风更寒，潮声渐弱。
秦罡望向东南方那片即便在深夜里、也隐约能感受到压抑与不祥的黑暗海面，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刃在火把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诸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诛邪封魔，就在今朝。出发！”
二、饵动雾涌·阵启星摇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
赵诚的诱饵队乘坐两条狭长的快艇，如同暗夜中的海蜥，悄无声息地滑向预定的岬角。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除此之外，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距离岬角还有半里，赵诚抬手示意停船。他趴在船舷边，将特制的铜管“水听器”探入海中。初时只有寻常的潮涌与鱼群游动声，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开始渗入耳膜，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颅骨内爬行。
来了。那雾区的边缘，就在附近。
赵诚打了个手势，两条快艇缓缓靠向岬角下风处一块巨大的礁岩阴影。众人迅速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海水，登上礁岩。
岬角形如鹰喙，突入海中，三面环水。正是吸引雾气的绝佳位置。
“点火！敲锣！”赵诚低喝。
两名番子立刻打开密封的铜盒，取出三根拇指粗细、暗红色的“引魔香”。此香以雄黄、硫磺、赤硝混合多种至阳药材制成，点燃后气味辛辣刺鼻，对阴秽邪物有极强的刺激作用。香头接触火折，“嗤”地一声燃起，腾起一股淡红色的烟雾，那气味就连赵诚等人闻了都觉气血翻腾。
与此同时，另一名净蚀营悍卒抡起缠着红布的木槌，狠狠敲向一面黄铜打造的“聚阳锣”！
“咣——！！！”
锣声清越激扬，在寂静的海夜中炸开，远远传了出去！锣面以密法镌刻着太阳真形符文，敲击时能激发一丝纯阳震荡。
香燃锣鸣，生机与阳气骤然爆发！
几乎就在下一个瞬间——
东南方的海面上，那片原本只是隐约存在的黑暗，骤然“活”了过来！
肉眼可见的，一片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如同被打翻的浓粥，从海平面下翻涌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原本微弱如背景音的“嗡嗡”声，瞬间放大、扭曲、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根生锈的钢针狠狠扎进脑仁！
雾气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径直朝着岬角方向扑来！灰白所过之处，海水仿佛“死去”，泛起一种不自然的、油腻的暗色。
更可怕的是，在那翻涌的雾气前沿，数条更加凝实、宛如触手般的黑影猛地探出，划过海面，带起阵阵腥风，直扑礁岩！
“撤！快撤！”赵诚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诱饵队众人早有准备，扔下香炉和铜锣，转身就朝着系在礁岩另一侧的快艇狂奔！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阴冷粘湿的寒意，以及那越来越近、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厉“嗡鸣”！
两条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拼命划向预定的浅滩洼地方向。身后，灰白的雾气巨浪紧追不舍，那几条黑影触手更是几次几乎要卷到船尾！
“快！再快！”赵诚回头望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雾气的规模远超预计，速度也比预想更快！若不能及时将其引入洼地……
就在这时——
“嗡……嘛……呢……叭……咪……吽……”
低沉、浑厚、充满慈悲与威严的六字大明咒，如同春雷般，自海岸方向滚滚而来！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清越悠扬的道门《净天地神咒》！
是慧觉禅师与李守静真人！他们已提前就位，开始诵经持咒，以自身修为引动天地正气，为接下来的阵法启动预热，同时也为诱饵队加持护持！
佛道真言入耳，那刺耳的“嗡鸣”似乎被抵消了一丝，追在船后的雾气速度也微微一滞。
诱饵队趁机拼命划桨，终于冲进了预定的浅滩洼地入口！这是一处喇叭形的海湾，入口狭窄，内部却相对宽阔，两侧是高耸的黑色礁岩。
“就是现在！启动‘七星阵’！”海岸高处，一直紧盯着局势的秦罡，对身旁待命的七名旗牌官厉声喝道！
七名旗牌官同时挥舞手中令旗！
下一瞬——
“咚！！！”
“咚！咚！咚！咚！咚！咚！”
七声沉闷如巨鼓、却又清越如钟鸣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从七个不同的方位（正是白日埋设阵盘之处）的海底轰然传出！声音并非单纯通过空气传播，更仿佛直接在海水中、在所有人的骨骼中震荡！
“七星荡魔音阵”，启动！
七道肉眼看不见的、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如同七柄无形的音叉，在海底阴脉的激发下，精准地叠加、共振，化作一圈圈涟漪般的“破邪音域”，以埋设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追入洼地的灰白雾气与黑影触手！
“嗤嗤嗤——！”
如同热油泼雪！翻涌的灰白雾气与那无形的“破邪音域”接触的瞬间，竟然发出了腐蚀般的声响！雾气剧烈地翻滚、沸腾，边缘处甚至开始消散！那几条黑影触手更是如同被滚水烫到的章鱼触腕，猛地蜷缩、抽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仿佛被音波震裂的纹路！
雾气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甚至开始被迫向着洼地深处、音波相对较弱的核心区域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