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祁连北麓·额济纳疑云
九月朔风,已带肃杀。祁连山北麓的戈壁与荒漠交界处,景象比锁阳城更加荒凉死寂。这里曾是汉唐丝绸之路北线的重要通道,商队与使节穿梭不绝,如今却只余下被风沙半掩的驼马枯骨、倾颓的烽燧残基,以及一些更加古老、难以辨认的石堆与岩画遗迹。
秦罡的队伍在此已跋涉了五日。根据“密讯”网络中刘伯温提供的线索——关于“萤火”活动与“历史因果点”可能存在重叠的猜想,以及肃州卫地方志中关于“额济纳故道多鬼市,夜闻古乐”的零星记载——他们将搜索重点放在了这片区域。尤其是那些在历史上发生过惨烈战事(如汉匈争夺、吐蕃入侵、西夏崛起)、或曾是重要祭祀场所(如古老的萨满祭坛、佛教石窟遗址)的地点。
张宇初手中的“窥灵镜”经过了再次升级,增加了对“历史信息场残留”与“集体意念波动”的探测符阵。镜面上,除了代表能量与邪秽的色块,偶尔还会浮现出极其淡薄、如同水印般的扭曲影像碎片——那是数百甚至上千年前,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某些激烈情感或重大事件的“回响”,被“窥灵镜”从时空的褶皱中勉强捕捉。
“东北方向,十五里外,地脉阴气异常汇聚,且有……强烈的‘悲愤’与‘杀戮’意念残留波动。”张宇初指着一个方向,镜面上对应区域泛着暗红与铅灰混杂的光晕,“根据舆图与地方志碎片,那里应该是‘居延塞’的一段残垣,汉代与匈奴反复争夺之地,传说有‘失道军卒怨魂不散’。”
秦罡点头,刚欲下令转向,另一名操控着探测地温与土壤成分仪器的“异察所”博士却发出了警示:“秦镇抚,正西方向,约二十里,地表温度异常偏低,且土壤中检测到微量‘异质金属元素’,与苦水烽燧暗红碎屑的伴生成分有七成相似!更奇怪的是,该区域地下三丈处,似乎存在一个……空腔?或者能量屏蔽区?探测波无法穿透。”
两个异常点,一个偏向“历史意念”,一个偏向“物质异常”,且都与“萤火”可能的活动特征吻合。队伍该先探查哪个?
秦罡略作沉吟:“分兵。我带一队去西边探查物质异常点。张主事,你带另一队,携‘窥灵镜’与‘镇魂法器’,去东北方向探查意念异常点。保持‘密讯简’联系,间隔半个时辰通报一次情况。若有变故,以红色信号烟为号,另一队即刻支援。”
“秦镇抚,分兵恐力量分散……”张宇初有些顾虑。
“无妨。”秦罡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新增了几道雷火符文,“锁阳城一战,我们已对‘萤火’个体有所了解,只要不冒进,足以自保。分头探查,效率更高。记住,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发现’与‘标记’,不是强攻。一旦确认异常源头或巢穴入口,立刻记录坐标,传回西苑,待后续大部队或研究出针对性方案后再做打算。”
见秦罡坚持,张宇初也不再反对。队伍一分为二,各自携带必要的器械与补给,向着不同方向进发。
秦罡带领的二十人小队,很快抵达了西边的异常区域。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地表覆盖着黑色的砾石,植被稀少。肉眼望去,并无特殊之处。但手中的地温仪指针明确指向下方异常,探测波也在此处“消失”。
“挖!”秦罡下令。
几名净蚀营士兵立刻用工兵铲开始挖掘。戈壁表层坚硬,但挖下去约一尺后,土壤变得潮湿粘腻,温度明显下降,铲头触碰时甚至传出“空空”的轻响。继续下挖,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垂直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土腥、金属锈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涌出,并不浓烈,却让人极不舒服。更诡异的是,当秦罡将一枚特制的“照明符石”用绳索缓缓吊入洞中时,符石散发的光芒在深入约五丈后,竟开始扭曲、黯淡,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收或干扰了。
“地洞……人工开凿的痕迹……”秦罡眯起眼睛,“探测波无法穿透的屏蔽层……
他取出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探测隼”——这是“异察所”新研制的微型侦察机关,形如木鸟,以灵木为骨,符纸为羽,内置简易的“留影符”与“探阴针”,可通过特定频率的铃铛遥控。
“去。”秦罡松开手,“探测隼”无声地滑入洞中,向下飞去。他则紧盯着手中的铜铃,感受着“探测隼”传回的、极其微弱的方位与状态信息。
一开始,“探测隼”下降平稳。但当下探到约十丈深度时,铜铃传来的感应突然变得极其紊乱、断续!仿佛“探测隼”闯入了一片强烈的干扰场!紧接着,感应彻底中断!
“失联了。”秦罡脸色凝重,“感应,“‘探测隼’在失联前,似乎……‘看’到了光?不是符石的光,是……一种稳定的、冰冷的、暗红色的光?”
暗红色的光?这与“萤火”核心的暗红指令脉络颜色一致!
“‘设施’。”秦罡判断道,“干扰太强,我们无法深入。记录坐标,在洞口布设‘隐匿符阵’与‘示警符’,我们撤。此地不宜久留,需从长计议。”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秦镇抚!洞口……洞口边缘的土壤,在动!”
众人立刻望去,只见洞口边缘那些潮湿的土壤,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向着洞内“流淌”!不是塌方,而是像融化的蜡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吸入黑暗深处!同时,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
“它在……‘修补’洞口?或者……在‘清理’痕迹?”秦罡心头一凛。这地下的东西,果然拥有某种“智能”或“本能”,会对探测做出反应!
“快走!”秦罡不再犹豫,立刻带队撤离。直到退出三里之外,回头望去,那洞口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秦罡知道,那里隐藏着一个通往未知之地的、充满恶意的入口。
与此同时,张宇初带领的队伍,也抵达了东北方向的“居延塞”残垣。
这里地势略高,残破的土墙在风中呜咽。张宇初手中的“窥灵镜”镜面,此刻剧烈波动着,浮现出无数重叠、扭曲的影像碎片:奔腾的战马、折断的旌旗、飞溅的鲜血、士兵扭曲的面孔……强烈的“悲愤”、“绝望”、“不甘”等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修为稍弱者,已感到头晕目眩,耳边似有千军万马的喊杀与哀嚎。
“好强的历史意念残留……”张宇初脸色发白,强运法力稳定镜面,“此地怨念积郁,经年不散,正是‘萤火’可能汲取的‘信息素材’富集区。大家固守心神,默念清心咒!”
他调整“窥灵镜”,开始扫描可能存在的“萤火”活动痕迹。很快,镜面在残垣一处背风的角落,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幽绿色能量残留,以及几粒几乎看不见的暗红晶尘。痕迹很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它们来过这里。”张宇初低声道,“是在‘采集’这些历史怨念?还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残垣角落的阴影处,毫无征兆地,凭空荡漾起一片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数点幽绿磷光如同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而出,缓缓飘出,开始在空中汇聚!
不是从地缝,而是直接从“虚空”中显现!速度比锁阳城那次更快!
“不好!是‘萤火’!准备战斗!”张宇初厉声喝道,同时立刻激发随身携带的“护神符”与数枚“预警雷珠”掷向磷光汇聚处!
然而,这次出现的“萤火”,似乎与锁阳城遇到的有所不同。它们汇聚成的“人形”更加模糊、扭曲,仿佛由无数个细小的人影叠加、撕扯而成,手中也没有凝聚出长矛,而是……仿佛拖曳着无形的锁链!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散发出的意念波动,除了冰冷的“采集指令”,还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嘶吼”与“呓语”,正是那些历史怨念的回响!
“雷火符!快!”张宇初心知不妙,这“萤火”似乎与当地历史怨念产生了更深的结合,恐怕更加难缠!
数道雷火符射向那扭曲的磷光人形。雷火炸开,电光肆虐!那磷光人形在雷火中剧烈扭动、嘶鸣,构成其身体的幽绿磷光与暗红脉络明灭不定,但它并没有立刻逃散或反击,而是……张开了由磷光构成的、不成形状的“口器”!
一股无形无质、却直指灵魂的、混杂着冰冷指令与无尽怨念的“精神冲击波”,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啊——!”数名“异察所”人员与士兵抱头惨叫,七窍流血,手中法器符箓跌落在地!他们的意识瞬间被无数血腥、痛苦、绝望的战场幻象与冰冷的“分解”指令淹没!
张宇初也是如遭重击,眼前发黑,全靠深厚的法力修为与“护神符”勉强支撑。他拼命催动“窥灵镜”,镜面爆发出强烈的清光,试图干扰、抵消那股精神冲击。
就在这时,那磷光人形似乎“锁定”了张宇初这个最明显的“抵抗源”和“观测点”,拖着无形的怨念锁链,向着张宇初猛地“扑”来!速度奇快,且无视了大部分物理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天空,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猛地炸开,在昏黄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是秦罡那边的示警信号!他们也遇到情况了?!
这信号似乎稍稍干扰了磷光人形的“注意力”,它的动作微微一顿。
张宇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一枚“玉清辟邪令”上!令牌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凝实的青色光盾,挡在身前!
磷光人形撞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湮灭声响,光盾剧烈晃动,出现裂痕,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磷光人形似乎消耗不小,身形变得更加稀薄。
张宇初不敢恋战,一把抓起旁边受伤的同伴,嘶声大吼:“撤!快撤!向秦镇抚方向靠拢!”
队伍仓皇后撤,那磷光人形并未追击,只是在原地缓缓盘旋,吸收着空气中逸散的精血气息与惊恐慌乱的情绪,身形似乎又凝实了一丝,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缓缓沉入那片虚空涟漪中,消失不见。
两支队伍在预定的汇合点狼狈汇合。秦罡这边遭遇神秘地洞与土壤异动,张宇初这边遭遇与历史怨念结合的强化型“萤火”突袭,各有损伤,虽无人死亡,但数人精神受创,需要紧急治疗。
“‘萤火’的形态和攻击方式……似乎在变化,或者……存在不同类型。”秦罡脸色难看地看着受伤的同伴,“锁阳城的是‘战斗采集型’,这里的……更像是‘精神污染型’或者‘信息汲取型’。而且,它们出现的方式……不限于地缝了。”
张宇初心有余悸地点头:“它们与当地的历史怨念结合,变得更加诡异难防。秦镇抚,你那边……”
秦罡将地洞的情况告知。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一个可能通往“巢穴”或“设施”的神秘地洞,一种与历史怨念结合的新型“萤火”。西北大地之下隐藏的秘密,比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必须立刻将所有情况,包括地洞坐标、新型‘萤火’特征,通过‘密讯简’传回西苑和洪武!”秦罡当机立断,“同时,我们需在此建立临时前进基地,监视这两处异常点,但绝不能轻易深入!需要后方提供更强大的支援与更具体的方案!”
祁连北麓的秋风,吹过古老的残垣与荒凉的戈壁,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初次分头探查便遭遇挫折,预示着这场针对无形之敌的探索与对抗,注定漫长而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