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劫后余波·双明问计
永乐三年,九月二十。
距离“蚀光脉冲”在祁连山东麓被那道神秘的暗金色流光强行遏止,已过去整整十日。
这十日,对于遭受重创的河西走廊西段乃至两个大明的朝廷而言,是充斥着混乱、悲恸、以及劫后余生般复杂情绪的十日。
肃州卫、嘉峪关乃至更西的苦水、锁阳城故地,已成杳无人烟的“绝域”。朝廷的撤离令执行得冷酷而彻底,带走了绝大部分军民与可移动的物资,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城池、焚毁的仓库、以及少数自愿或被迫断后的老弱病残——他们的命运,在“黑暗”停止扩张后,成了无人敢深究的谜。初步统计,仅永乐一朝,直接死于“蚀光脉冲”前锋及后续混乱的军民,已逾三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秦罡及其所率精锐探查队,被正式追认为“国殇”,尸骨无存,衣冠冢立于西苑忠烈祠。张宇初等幸存者撤回凉州后,大多伤病交加,精神受创,短期内已无法承担重任。
洪武朝方面,因“蚀光脉冲”主要波及方向在河西,其直接损失相对较小,但“镇山营”的惨重伤亡与“磷光巨人”的恐怖,已足够让边军士气遭受重挫,民间恐慌情绪开始沿长城一线蔓延。
两朝边境,尤其是祁连山东麓至凉州一线,前所未有的重兵云集。火炮、符阵、壕沟、箭塔,层层叠叠,构成了一条以人力物力堆砌而成的、绝望的“叹息之墙”。士兵们日夜巡逻,望向西方那片死寂“绝域”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茫然。谁也不知道,那暂停的“黑暗”何时会再次涌动,而下一道“暗金色流光”是否还会出现。
武英殿与奉先殿中,两位皇帝在短暂的震骇与暴怒后,都陷入了更深沉的静默与筹谋。损失需要抚平,防线需要巩固,但更重要的是,必须弄清楚——那道阻止了“蚀光脉冲”的暗金色流光究竟是什么?西苑的皇太孙朱瞻基,到底付出了何种代价?那地洞中的“系统”,接下来又会如何动作?
西苑,澄心斋已暂时封闭。朱瞻基自那日昏迷后,至今未醒。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平稳,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眉心那枚由暗红“乱码”转化而来的、如今呈现出暗金与暗红交织的奇异印记,却始终清晰,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波动。姚广孝与数名太医、高真日夜守候,以各种手段探查其状况,却只能确定其神魂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自我封闭”或“深度蜕变”状态,外力难以介入,亦无生命危险。那枚印记,则蕴含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感到心悸的“法则”气息。
姚广孝将朱瞻基昏迷前最后传回的、关于“虚渊注视”与“虚渊之火”的碎片信息,结合刘伯温通过“密讯简”进行的玄学推演,整理成一份语焉不详却惊世骇俗的密奏,呈递给了朱棣。
“……殿下于绝境中,引动‘遗泽’本源深处莫测之力,疑似触及某超越‘织网者’系统之更古老、更高维存在,暂称‘虚渊’。得‘虚渊’授以‘虚渊之火’残篇,乃专门克制‘织网者’秩序指令之信息法则……殿下以此火为基,融合自身意志与阵法之力,重创‘蚀光脉冲’指令核心,迫其暂停。然殿下自身亦遭反噬,神魂封闭,眉心留‘法则印记’,吉凶未卜。‘虚渊’曾言‘观测者协议’、‘文明进程干涉’等语,其意难明,然可断定,‘织网者’系统于‘虚渊’眼中,仅为‘初级威胁’……”
朱棣反复阅读这份奏报,指节捏得发白。超越“织网者”的更高存在?专门克制其指令的“法则之火”?瞻基那孩子,到底沟通了什么层次的东西?那“虚渊”是友是敌?所谓的“观测者协议”又意味着什么?
“姚师,依你之见,这‘虚渊之火’,可能为我所用?能否仿制或研究?”朱棣沉声问道。
姚广孝苦笑:“陛下,此火非人间之物,其理涉‘法则’,远超当前道法、佛法乃至格物之学认知范畴。老衲与刘伯温先生反复推敲,仅能确定其作用于‘信息’与‘规则’层面,专破‘秩序’。欲研究仿制,无异于凡人欲摘星辰。或许……唯有待殿下苏醒,或能从其‘遗泽’中,获得更多启示。”
朱棣默然。他知道姚广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毫无头绪”。一种无力感,再次袭上这位叱咤一生的帝王心头。面对这种超越时代、超越理解的敌人,即便是九五之尊,手握百万雄兵,也显得如此苍白。
“地洞那边,可有动静?”他转而问道。
“自‘蚀光脉冲’暂停后,地洞表面能量云雾趋于平缓,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实。‘异察所’残余人员在极远处观测,发现其周边‘萤火’活动几乎绝迹,地脉能量流动亦呈‘内敛’之势。刘伯温先生推测,那系统可能正在‘消化’此次受挫,进行‘内部调整’或‘战术重估’。短期内,大规模攻击可能暂停,但一旦其完成调整,下一波攻击,恐怕会更加难以应对。”王彦在一旁回禀。
被动等待敌人恢复后更猛烈的反扑?这绝非朱棣的风格。
“传旨!”朱棣眼中厉色一闪,“命凉州前线,加固防御之余,组建数支‘敢死探哨’,配发剩余‘乱灵符’及最强护甲,尝试抵近‘绝域’边缘,侦查地洞动向及‘黑暗’残留区域状况!不必强求深入,但务必带回最新情报!”
“命‘异察所’所有幸存人员,集中所有精力,不惜代价,研究殿下昏迷前最后传回之‘虚渊之火’波动数据及印记特征!哪怕只能解析其皮毛,或找到激发、引导其一丝力量的方法,也是大功!”
“再传旨给洪武陛下,将西苑所得‘虚渊’信息,尽数共享。问他,可否联合双方顶尖智者(如刘伯温、姚广孝及各方隐士),成立‘破妄阁’,专司研究应对‘织网者’及探查‘虚渊’之谜?所需一切,朕与父皇,共担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索,哪怕前路迷茫,哪怕希望渺茫。这就是永乐帝朱棣的选择。
几乎在朱棣旨意下达的同时,洪武奉先殿中,朱元璋也做出了相似但更显霸烈的决断。
“徐达!冯胜!给咱把兵马往前推!推到那‘黑边’(指停止扩张的‘蚀光脉冲’边缘)五里外扎营!多立旗帜,多布疑阵!再给咱架起所有能响的家伙,日夜不停地敲!吹!给地底下那鬼东西听听咱大明的动静!让它知道,咱没怕它!”朱元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刘伯温!‘靖异房’所有人,都给咱搬到前线大营去!就在那鬼东西眼皮子底下给咱研究!需要什么,让毛骧去抢,去征!咱就不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还有,告诉老四!”朱元璋对着铜镜(日常通讯已恢复)吼道,“他那孙子弄出来的什么‘虚渊火’,给咱也送一份研究资料过来!他那边人多脑子活,咱这边刘伯温也不是吃干饭的!两边一起琢磨,总比一家闷头想强!那个‘破妄阁’,咱准了!人选咱来定,地点……就放在延安卫和凉州中间,找个险要地方!咱俩各派精锐守着!”
两位大帝,再次隔空达成共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与未知威胁面前,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应对方式:以人力对抗天威,以意志挑战未知,集两朝之力,在绝望中掘取那一线微光。
二、魂游太虚·薪火锻魂
西苑,芥子藏形阵核心。
朱瞻基的意识,并未如外界所见般沉睡,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亦真亦幻的境地。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最初的那一点“种子”本源,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信息海洋”之中。这里并非现实空间,而是“种子”内部信息库与那神秘的“虚渊之火”残片共同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意识疆域”。
海洋中流淌的,是无数文明的知识碎片、历史光影、情感回响,它们如同星辰般明灭,又如同潮汐般涌动。而在海洋的深处,那一点暗金色的“虚渊之火”残片,如同定海神针般静静燃烧,散发出与周围文明信息截然不同的、纯粹而锋锐的“法则”气息。
朱瞻基的“意识体”在这片海洋中沉浮。他“看”到了秦罡最后那决绝的背影与爆散的干扰场,感受到了亿万生灵在“蚀光脉冲”前的绝望与恐惧,也体会到了自己激发“种子”、引来“虚渊注视”、投射“虚渊之火”时的那份决绝与空明。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烧感”与“重塑感”。
那枚与他意识紧密相连的“虚渊之火”残片,虽然成功击退了“蚀光脉冲”,但其蕴含的“法则”力量太过高阶,远超他当前灵魂与“种子”融合体的承载极限。此刻,这残片正如同一个微型的“锻炉”,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持续“灼烧”并“锤炼”着他的意识本源与“种子”结构。
痛苦吗?是的,那是超越肉体、直指存在根本的“信息层面”的灼痛,仿佛每一个思维单元、每一缕记忆、每一份情感,都在被强行拆解、分析、然后以一种更坚韧、更“有序”的方式重新组合。但这种痛苦中,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明悟”与“成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