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阁中日月争
破妄阁驻地,戌堡最深处的“观微堂”。
三盏巨大的鲸油灯将石室照得亮如白昼,混合了硝石、朱砂与特殊香料的空气略显滞重。长逾三丈的梨木方案上,摊开着数十卷图纸、玉简、以及来自两个时空的奇门器物。室内十三人,皆是破妄阁核心,此刻却泾渭分明地分坐两侧。
左侧以刘伯温为首,身后是洪武朝“靖异房”的五位主事:精于山川地脉的堪舆宗师杨铭、擅辨万物气机的丹鼎派长老葛玄通、钻研古符文源头的老学究周敦实,以及两名从锦衣卫抽调、专门负责实战推演与情报分析的千户。他们面前摊开的,多是先天八卦推演图、地脉异常记录、以及从历代皇史宬中翻检出的“灾异志”抄本。
右侧以姚广孝为首,身后是永乐朝“异察所”的六位博士:格物院出身的器械大家沈括(与北宋同名,乃七世孙)、精通数理与音律的翰林侍讲赵士桢、曾在钦天监任职三十年的老监副皇甫嵩,以及三名专攻“非常理现象”的道录司高功。他们面前,则是精密的测绘图纸、秦罡遗留的“干扰场”数据记录、各种改良后的探测器模型,以及那枚承载着“基础信息扰术”的暗金玉简。
争论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荒谬!”葛玄通拂袖,指着沈括面前一张画满几何线条与算符的图纸,声音因激动而发尖,“以数算之法解析‘幽冥之息’?此乃舍本逐末!天地异变,必循阴阳五行生克之理!当以纯阳雷法布设‘离火净域大阵’,以浩然正气涤荡污秽,辅以地脉疏导,方可治本!”
沈括面色平静,推了推鼻梁上临时磨制的水晶镜片(格物院新制品),声音沉稳:“葛真人,在下敬重道法玄妙。然自河西巨变以来,我等所用纯阳雷符、五行阵法,于抵挡‘蚀光脉冲’时收效甚微。秦将军最后传回的数据明确显示,‘蚀光脉冲’及地洞系统散发的波动,其本质更接近某种‘高度有序的信息流’,而非单纯阴邪能量。以数算建模,解析其信息结构,寻找逻辑节点进行干扰,乃殿下(朱瞻基)玉简所启示之正途。”
“信息流?逻辑节点?”周敦实捻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等奇技淫巧,近乎魔道,岂是堂堂正正之法?当以圣贤之道养吾浩然之气,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周先生,”赵士桢忍不住开口,他年轻气盛,语调带着几分锐气,“正气自然要养,然则那地洞不会因我等多读几篇《论语》便自行消散。秦将军与数百将士,乃是以血肉之躯验证了传统手段之极限!如今既有新路,何妨一试?玉简之术式虽简,然其原理清晰,昨夜王、李两位道友(初步掌握扰术者)已在模拟器上成功引发目标结构崩溃,此乃实绩!”
杨铭咳嗽一声,打圆场道:“诸位,息怒。格物与玄理,或许并非水火。老夫观那‘绝域’残留之‘场’,确乎扭曲地气,坏我山川脉络。沈博士欲以数算解析其‘形’,葛真人欲以道法匡正其‘气’,或可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杨公此言差矣!”葛玄通反驳,“气为形先,理在数前!不明其气机根本,妄图以数算穷形,如同盲人摸象,徒劳无功!那玉简之术,不过取巧之技,对付零星‘萤火’或可,焉能应对地洞根本?”
姚广孝一直闭目捻动佛珠,此刻缓缓睁眼,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刘伯温:“刘先生,你我受两朝陛下重托,集思广益,是为破妄。争辩有益,然不可离题。当下最急之务,乃是如何应对‘绝域’内新现之‘菌丝’及地洞‘脉动’。依先生之见,玄理与格物,孰为急务?”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刘伯温。这位青田先生面如古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深度推演时的习惯动作。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石室内瞬间安静。
“葛真人言气为形先,沈博士言数可析理,皆有其据。然诸位可曾想过,”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双方,“那地洞系统,或许本就‘非气非形’,或曰‘兼而有之’?”
他缓缓站起,走到悬挂于正面墙壁的巨幅河西地图前,指向祁连山与地洞位置。
“《道德经》有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物可视为‘混沌’。而《墨经》又言:‘端,体之无序最前者也。’此‘端’可视为构成万物之基础单元。”刘伯温转身,“贫道连日推演,结合殿下玉简启示,有一大胆揣测:地洞系统所运用之力,或许近似于一种……‘有序之混沌’,或曰‘具象之信息’。它既能如阴邪之气般侵染生灵神魂,又能如实物般改造山川物质,更能如军令般传递强制指令。其形、气、理,浑然一体,远超我等当前所知之任何范畴。”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暗金玉简:“故殿下所遗此法,其珍贵处,不在于它是‘道法’抑或‘数术’,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与‘工具’——一种能够直接触及并干扰其‘根本’(信息结构)的视角与工具。此正如面对身着铁甲之敌,刀砍斧劈难伤,却可用细锥寻甲缝而入。玉简之术,便是那枚‘细锥’。”
葛玄通等人若有所思,沈括、赵士桢则精神一振。
“然则,”刘伯温话锋一转,“仅有细锥,不知敌之甲缝何在,亦是徒然。葛真人所长之气机感应,杨公所擅之地脉堪舆,乃至周先生所治之经史典籍,皆可为我等提供寻找‘甲缝’之线索——何处气机最紊?何处地脉最异?史载何处曾发类似灾变?此皆敌之‘痕迹’与‘规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故此,破妄阁后续行事,当分三路。”
“第一路,以沈博士、赵侍讲为主,皇甫监副辅之,专攻玉简术式之深化与器物化。目标:半月内,制出可实战应用、能稳定施展‘信息扰术’之法器至少三件;一月内,初步建立针对‘菌丝’、‘萤火’等常见异常单位的‘信息结构特征库’。”
“第二路,以葛真人、杨公为主,周先生及诸位锦衣卫千户辅之,专司追踪‘绝域’内外气机、地脉异常,结合史籍,推演地洞系统活动规律及其与山河大势之关联。目标:绘制‘绝域’能量梯度图;预测下一轮‘脉动’高峰时间;寻找可能之‘地脉节点’薄弱处。”
“第三路,”刘伯温看向姚广孝,“请姚师统筹,挑选两朝精锐侦哨及初步掌握扰术之修士,组建‘刺探队’。以第一路所研法器为刃,以第二路所获情报为眼,执行有限度之抵近侦察与‘样本采集’(指菌丝)。务必获取第一手‘新鲜’信息,验证各方推演。”
“诸路所得,每日申时于此汇总统筹,不得隐瞒,不得延宕。”刘伯温最后看向葛玄通与沈括,“玄理格物之争,可留待他日。此刻,望诸位暂放门户之见,同心破妄。陛下在等消息,前线将士在等办法,天下苍生……在等一线生机。”
一席话,既有高度,又落实处,更巧妙地将双方都纳入不可或缺的环节。葛玄通虽面色仍有些不豫,却也拱手称是。沈括等人更是欣然领命。
姚广孝颔首:“刘先生统筹得当,老衲附议。另有一事需即刻办理。”他取出一封密函,“西苑最新消息,殿下(朱瞻基)于昏迷中,眉心印记再次异动,析出第二枚‘法则碎片’,已由快马送至途中。此次碎片,据太医院与道录司初步探查,似与‘防护’或‘隔离’相关。待其抵达,需第一时间纳入研究。”
堂中众人闻言,皆露振奋之色。新的法则碎片,意味着对那神秘“虚渊之火”的理解又能更进一步。
破妄阁的齿轮,在短暂的摩擦后,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咬合、转动。
二、夜探鬼哭岭
三日后,子夜。
绝域边缘,一处因山形嶙峋如鬼怪哭泣而得名“鬼哭岭”的荒僻山谷。这里位于“蚀光脉冲”蔓延的西北边缘,距离地洞已超过八十里,但仍是“绝域”范围内,属于“菌丝”活动被侦测到的区域之一。
寒风如刀,刮过失去生机的灰败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中不见星月,只有一片沉郁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灰色天幕。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微弱“信息杂音”。
一支七人小队,如同幽灵般潜行在山石阴影中。他们身着特制的、糅合了洪武“夜不收”与永乐锦衣卫技术的“匿迹夜行衣”,表面涂有吸收光线与微弱能量波动的材料,内衬缝有改良后的“护神符”。每人皆配发了最新版的“信息扰术”激发法器——一个巴掌大小、形如罗盘、中心嵌有暗金色玉片的铜制圆碟,名为“破妄盘”。此外,还有三张宝贵的“乱灵符”作为最后手段。
队长是洪武锦衣卫千户韩猛,副队长是永乐“异察所”麾下的一位年轻修士,道号“明心”,正是初步掌握扰术的几人之一。其余五人,皆是两朝精选的侦查好手。
他们的任务:潜入鬼哭岭深处一处已废弃的烽燧(根据杨铭推测,此地乃一小地脉交汇点,可能吸引“菌丝”聚集),采集至少三种不同形态的菌丝样本,并布设三处远程监测法阵。
队伍无声前进,韩猛打着手势,众人分散成警戒队形。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异。岩石表面的灰白色“菌丝”越来越多,从最初的零星斑点,逐渐变成斑驳的“苔藓”,再到某些背阴处,竟形成了类似蛛网般、微微颤动的薄薄一层。它们确实几乎没有能量波动,但在“破妄盘”的感知中,这些静止的菌丝内部,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缓缓流动,如同沉睡的血液。
明心道士手持破妄盘,指尖按在中心玉片上,闭目凝神,以玉简所授法门,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破妄盘边缘的刻度微微亮起,指针轻轻颤动,指向菌丝最密集的方向,同时盘面上浮现出极其淡的、代表“信息活动强度”的波纹。这是破妄阁三日来的第一项实用成果——将扰术感知能力部分器物化。
“前方三十步,右转巨石后,有强‘信息源’,似有聚合迹象。”明心压低声音道。
韩猛点头,打了个手势,两名斥候率先摸去。片刻后回报:“巨石后乃一小片洼地,中央……有东西在动。”
众人悄然合围。只见洼地中央,约莫丈许方圆,灰白色的菌丝不再是平铺,而是微微隆起,形成了数个拳头大小、如同花苞般的“聚合体”。这些“花苞”表面有节奏地微微收缩、舒张,仿佛在呼吸。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它们的“呼吸”,周围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烦的“信息杂音”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仔细分辨,竟仿佛夹杂着极其模糊、断续的……人声?又似是金属摩擦,难以辨别。
“记录形态,准备采集。”韩猛示意。
一名擅长此道的斥候取出特制的玉钳和密封玉盒,小心翼翼地向一个较小的“花苞”靠近。就在玉钳即将触及菌丝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花苞”骤然停止“呼吸”,表面猛地裂开数道缝隙,露出内部幽暗的、仿佛有粘稠液体流动的腔体!与此同时,周围所有菌丝,无论是平铺的还是隆起的,同时剧烈一颤!
“退!”韩猛低吼。
但已经晚了。裂开的“花苞”腔体内,没有喷出任何有形物质,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让所有人瞬间头脑刺痛、眼前发黑的“信息冲击”爆发开来!那并非声音,却直接在意识中“炸响”,混乱、嘈杂、充满了恶意与扭曲的碎片,疯狂地试图涌入每个人的脑海!
“护神符!”韩猛强忍晕眩,激活了内衬的符箓。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淡淡的清光在夜行衣下亮起,勉强抵御住那无孔不入的信息侵蚀,但所有人都感觉如同置身惊涛骇浪,神魂摇荡。
更可怕的是,那些菌丝仿佛被“激活”了!平铺的菌丝如同活过来的地毯,开始朝着小队的方向蔓延、蠕动!而其他几个“花苞”也纷纷裂开,酝酿着下一波冲击!
“明心道友!”韩猛看向手持破妄盘的年轻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