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道友?”韩猛认出了他,心中猛地一沉。昨日布阵后,这位年轻道士力竭昏迷,被安置在内城一处相对安全的宅院休养。难道……
名叫明心的道士在距离街垒十步外停下,空洞的眼神扫过韩猛等人,最终落在了韩猛身上。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韩猛,口中发出与马皇后类似的、混合了杂音的怪异语调:“核心抵抗节点……顽固秩序余烬……定位……净化优先……”
话音落下,周围所有的“人形”与菌丝,同时转向,将所有的“注意力”与“恶意”,集中锁定了韩猛和他身后这小小的街垒!空气中那“寂静歌声”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毁灭的意图!
“妈的!被那鬼东西控制了!”韩猛瞬间明白过来。这年轻道士的神魂恐怕在昨日就已经被严重侵蚀,此刻彻底沦为了地洞系统的“信标”或“引导者”,专门来定位和清除他们这些最后的“抵抗节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
“冲!”韩猛暴吼一声,率先跃出街垒,拖着残躯,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明心道士和他身后那隐约的菌毯核心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身后,残存的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随而上!
菌丝疯狂蠕动,如同活过来的浪潮,拍打向他们。“人形”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绞肉机般合围而来。黑雨如注,歌声如刀。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刀锋砍在菌丝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粘稠的灰白汁液;长矛刺穿“人形”的胸膛,对方却仿佛没有痛觉,依旧挥动着僵硬的手臂抓来。不断有士卒被菌丝缠住拖倒,被“人形”淹没,发出最后的惨叫。
韩猛挥舞着卷刃的战刀,奋力劈开挡路的菌丝,冲向明心。五步,四步,三步……
明心道士空洞的眼中,灰白光芒一闪。他手中的青铜阵盘,残存的最后一点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却不是激发结界,而是……逆转!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吸力猛然爆发,并非吸收物质,而是直接作用于韩猛等人的精神与意志!
韩猛感到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作为“韩猛”这个人的一切!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冲锋的脚步不由得踉跄。
“狗日的……还老子……结界……”韩猛嘶吼着,凭着最后的意志,将手中的断刀,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明心!
断刀旋转着,划破雨幕,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明心道士的胸膛!
明心身体一颤,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刀柄,脸上那空洞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点……属于“明心”本人的痛苦与茫然。他手中的阵盘光芒一滞。
就这一滞的瞬间!
韩猛身后的天空中,那浓密的黑云深处,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暗金色光芒,如同穿透重重阻隔的利箭,骤然亮起了一瞬!光芒的来源,赫然指向东南方向——西苑!
那光芒一闪即逝,甚至未能驱散多少黑云。但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凉州城内所有残存的、尚未被完全侵蚀的生灵(包括一些躲藏起来的百姓和重伤未死的士兵),心中都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某种遥远的、温暖的、坚定的……心跳声。
明心道士胸前的伤口,流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南方,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身的、名为“不甘”与“悔恨”的光芒。
“殿下……火……”他用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意识,喃喃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下,砸在菌丝地毯上,迅速被涌来的菌丝包裹、吞没。
韩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单膝跪地,拄着另一把捡来的断矛,喘息着。他身边的亲卫,已经全部倒下。
菌丝和人形再次缓缓围拢上来。那尖锐的“歌声”重新响起,充满了终结的意味。
韩猛咧开嘴,想最后笑骂一句,却只喷出一口血沫。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雨和灰暗。
但他仿佛又看到了昨日结界升起时,那暗金色的光,感受到了那光中蕴含的“山河之声”与“陛下怒吼”。
“值了……”他低语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断矛。
菌丝的触须,缠上了他的脚踝。
灰白的“人形”,伸出了僵硬的手臂。
凉州最后一点抵抗的火焰,在这片被异化的土地上,缓缓熄灭。
但就在韩猛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遥远的心跳声,微弱,却顽强,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说:火种……未绝。
三、薪尽火传
西苑,澄心斋。
静室的门,在持续了将近两日的封闭后,终于缓缓打开。
朱瞻基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消瘦,仿佛大病初愈,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眼底深处,暗金色的符文虚影若隐若现,流转着山河城池的磅礴气象,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个天地隐隐相连的沧桑与威严。
姚广孝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朱瞻基出来,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的状态,又是心头一紧:“殿下!您……”
“无妨,消耗有些大,但值得。”朱瞻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眉心印记微微发热。就在刚才,在深度闭关、尝试以“镇国”符文共鸣天地秩序之力的关键时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凉州方向的剧烈波动——那最后抵抗节点的覆灭,那年轻道士明心最后的“回光返照”,以及……自己无意识中,因符文共鸣而泄露出去、跨越千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宪·镇国”气息!
那气息太微弱,救不了凉州,甚至未必能被韩猛等人明确感知。但它就像一粒火星,落在了凉州那片绝望的黑暗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意外的“远程共鸣”,朱瞻基对“镇国”符文的力量运用与感知范围,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体验。
“凉州……陷落了。”姚广孝沉重地汇报了刚刚收到的、以生命为代价送出的最后讯息。
朱瞻基沉默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切的悲恸与凝重。“韩将军他们,是英雄。明心道友……也是。”他顿了顿,“凉州虽陷,但抵抗并非毫无意义。地洞系统为了扑灭这一点星火,动用了相当的力量,甚至……可能暴露了其部分运作机制。比如,对‘核心抵抗节点’的优先清除,对已被侵蚀个体的‘引导利用’。”
他走回室内,在案前坐下,示意姚广孝也坐。“我闭关之时,以‘镇国’符文为引,尝试共鸣天地秩序,略有心得。”他指尖在桌上虚划,暗金色的光痕残留,组成了一个极其简略、却蕴含着复杂韵律的符文轮廓,“我发现,‘天宪’之力,尤其是‘镇国’之能,其根基在于‘认可’与‘契约’。认可这片土地的历史、文明、生灵;与这片土地上凝聚的生存意志、守护信念缔结无形的‘契约’。以此为基,方可引动、整合那些分散的秩序力量。”
“方才凉州陷落前,我因符文初成,心神激荡,一缕气息无意泄露,竟能跨越数千里,被凉州残存生灵模糊感应。”朱瞻基眼中光芒闪烁,“这证明,‘镇国’之力,具备超远程的‘精神共鸣’与‘意志支援’潜力!虽然目前微弱,但若我们能找到方法,主动、定向地增强这种共鸣,或许……就能在下一处防线,在应天,在任何一个需要的地方,为坚守者提供更切实的精神支撑与秩序庇护!”
姚广孝听得心神激荡:“殿下之意,是可将‘镇国’符文,作为某种……覆盖全国的‘精神防线’或‘意志网络’的核心?”
“可以如此设想,但远非易事。”朱瞻基摇头,“这需要庞大的能量源,需要无数稳固的‘次级节点’(可能是特定地点、特定人物、或者特定的信念象征),需要精密的‘共鸣协调’之法,更需要……整个大明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目前,我们连一个稳定的小型‘镇域结界’都难以维持太久。”
他话锋一转:“不过,凉州的牺牲,应天的危机,还有……皇祖母的变故(他从姚广孝处已得知马皇后苏醒后的异状),都逼迫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姚师,将我此次闭关所得,关于‘镇国’符文的初步感悟、远程共鸣的可能性、以及凉州最后时刻反馈的敌方战术细节(如优先清除抵抗节点、利用侵蚀个体引导攻击),全部整理,加密传予破妄阁刘伯温先生及皇爷爷。”
“告诉刘先生,研究重点可转向:一、如何稳定并扩大‘镇域结界’,探索将其与地脉、人气结合,形成半永久性‘秩序节点’;二、研究对抗‘信息歌声’的‘反制频率’或‘心灵屏障’,‘天宪火’的‘界定’与‘破序’特性或可为此提供思路;三、尝试寻找并标记我大明疆域内,天然存在的、可能易于与‘镇国’之力共鸣的‘秩序敏感点’(如重要历史遗址、名山大川、军民意志高度凝聚的边关要塞等)。”
“再告诉皇爷爷,”朱瞻基语气沉重,“皇祖母的情况,恐怕是敌方‘概念污染’与‘坐标锁定’战术的体现。务必加强应天,尤其是皇宫的防护。同时……或许可以考虑,在确保皇祖母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利用她目前这种特殊的‘感知状态’,反向侦察敌方动向?当然,这极其危险,需万分谨慎。”
姚广孝一一记下,正要起身去办。
朱瞻基却叫住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在穿透云层,看向那遥远的、正在“唱歌”的地洞深处。
“还有一事,”他缓缓道,“凉州之火虽灭,但我相信,像韩将军、像那些战死的士卒、像明心道友最后那一丝不甘……这些属于人的‘光’与‘热’,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或许散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或许融入了那些尚未被侵蚀的生灵心头。”
“《种子》知识库中,有关于‘文明集体潜意识海’、‘信息痕迹永存’的模糊记载。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的‘火’烧得足够旺,当我们的‘歌’唱得足够响时,能够重新唤醒这些逝去的‘薪柴’,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为这片土地而战。”
“而现在,”朱瞻基收回目光,看向姚广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这簇火苗,烧得更旺,传得更远。直到……点亮整个黑夜。”
他盘膝坐下,重新闭上双眼,眉心“镇国”符文的光芒,再次微微亮起,与冥冥之中,那来自应天的炽热愿力、来自山河大地的沉眠意志、来自无数逝者与生者共同期盼的“秩序回响”,尝试着建立更清晰、更稳定的连接。
薪尽,火传。
凉州的绝唱已然落幕,但一首更加恢弘、更加艰难、也必然更加壮烈的“守护长歌”,才刚刚奏响第一个不屈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