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应天惊雷(无雨之雷)
坤宁宫内,时间仿佛凝固。
马皇后那僵硬诡异的笑容,空洞却死死盯住朱元璋的眼睛,以及喉咙里挤出的、冰冷机械的“归序仪式”宣告,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那双紧盯着妻子异变面孔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焚毁理智的岩浆。他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没有试图去触碰此刻明显已“非人”的马皇后,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帝王威严、战场煞气、以及此刻近乎疯狂的守护执念的恐怖气势,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火山,开始在他周身凝聚、升腾。这气势无形无质,却让跪在丹陛下那八名正在渡元续命的老宦官闷哼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阵法光芒骤熄!连侍立远处的毛骧和几名修为高深的侍卫,都感到呼吸困难,神魂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住。
“滚出去。”朱元璋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金属质感,不是对马皇后,而是对着毛骧和所有侍卫宦官,“关上宫门。没有咱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也不得离开半步。”
“陛下!”毛骧惊骇欲绝。
“滚!”朱元璋低吼,一股无形的气浪将毛骧等人直接推出殿外,沉重的宫门“轰”然关闭、落锁。殿内,只剩下他与凤榻上那个被未知存在“占据”的妻子。
隔绝了外人,朱元璋的气势再无保留地爆发!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竟隐隐浮现出淡淡的、近乎实质的暗紫色光芒——那是真龙紫气与极致杀意、守护执念混合后产生的异象!他没有理会马皇后额头上加速蔓延、几乎要爬满脸颊的灰白异纹,也没有理会她喉咙里再次响起的、试图干扰他的混杂音节。
他只是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到凤榻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去握马皇后的手,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悬停在马皇后额头上方三寸之处。掌心之中,并未有真气光芒,却仿佛凝聚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暴烈的东西——是他毕生的意志,是他对这片江山的责任,是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从未宣之于口却深入骨髓的情感,更是此刻被彻底激怒、誓要将入侵者碾成齑粉的、最纯粹的毁灭冲动!
“秀英,”他对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咱知道,你听不见,也看不见咱了。但咱的话,你得给咱刻在魂儿里——你是马秀英,是咱朱元璋的婆娘,是大明的皇后!不是什么狗屁‘坐标’!更不是给那些魑魅魍魉准备的‘仪式’!”
他掌心下压,并未接触皮肤,但那股凝聚到极致的恐怖意志,却如同无形的烙铁,狠狠“印”向马皇后额头那灰白异纹的核心!
“想借咱婆娘的身子搞鬼?问过咱了吗?!”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能量爆炸。
但就在朱元璋意志降临的瞬间——
“呃啊啊啊——!!!”
一个完全不属于马皇后、也不属于之前那机械音调的、充满了无数混乱杂音与极致痛苦的尖锐嘶鸣,猛地从马皇后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额头上的灰白异纹剧烈闪烁、扭曲,仿佛活物般疯狂挣扎,甚至试图顺着朱元璋悬停的手掌反向侵蚀!
朱元璋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这种纯粹意志层面的对抗,对他神魂的负担远超真气消耗。但他眼神凶狠如狼,咬紧牙关,非但不退,反而将更多的心神、更暴烈的情绪——愤怒、心痛、乃至一丝潜藏的对这诡异世道的茫然与恐惧——全都化为“燃料”,注入那无形的意志烈焰之中,狠狠灼烧着那入侵的异质存在!
“给——咱——滚——出——去——!!!”
他喉间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整个坤宁宫仿佛都随之震颤!殿外守候的毛骧等人只听到一声闷响,随即感觉脚下地面都微微晃动!
凤榻之上,马皇后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了暗红色的、带着细微灰色光点的血丝!她额头上的灰白异纹,在朱元璋那蛮横霸烈到极点的意志冲击下,出现了大面积的、蛛网般的龟裂!裂纹之中,隐约有暗金色的、属于朱元璋帝王意志的光芒在闪烁、在侵蚀!
那尖锐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呜咽,最终戛然而止。
马皇后弓起的身体软了下去,重新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额头上的灰白异纹,却停止了蔓延,那些龟裂的痕迹也留在了上面,并未立刻恢复。
朱元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刚才那一瞬间的意志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力量。但他看着马皇后虽然昏迷却暂时“安静”下来的面容,看着那被自己强行“砸”出裂痕的异纹,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到了吗?鬼东西?”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沙哑地低语,“咱的婆娘,只有咱能碰!想抢?拿命来换!”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神魂的虚弱与身体的疲惫,走到宫门前,打开了门锁。
毛骧等人立刻涌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和皇帝的状态,无不骇然。
“皇后……暂时稳住了。但侵蚀还在,那鬼东西……没走。”朱元璋简短交代,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加强坤宁宫所有防护,阵法、符箓、守卫,全部加倍!再派人,去把标儿和所有在京、能用得上的修士、异人,都给咱叫来!轮流值守,用尽一切办法,给咱把这股邪气压下去!吊住皇后的命!”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还有,告诉破妄阁和西苑,应天的‘坐标’被盯上了,而且……已经被‘标记’。让他们,快点想办法!咱能撑一次,未必能撑下一次!”
毛骧凛然应命,立刻去安排。
朱元璋重新走回榻边,看着昏迷的妻子,眼中那暴烈的光芒渐渐隐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刚才的交锋,他看似占了上风,但他能感觉到,那入侵的存在,本质诡异莫测,并未真正退去,只是暂时被他的狂暴意志逼退、蛰伏。下一次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
而且,秀英的身体和神魂,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内外夹击”?
他缓缓坐下,握住马皇后冰冷的手,再次开始缓慢地渡入温和的真气,滋养她近乎枯竭的生机。这一次,他收敛了所有的暴烈,只剩下无尽的耐心与坚持。
无声的惊雷,已然在应天最深的内宫炸响。下一道雷霆,何时会落?又能否,再次被这凡间的帝王,以血肉之躯强行接下?
二、破妄惊变(知识之毒)
破妄阁,观微堂。
气氛从未如此凝重,却又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巨大的桌案上,摊开的已不仅仅是图纸玉简,更增添了许多新奇的、甚至堪称诡异的“样本”与“记录”。
来自凉州陷落前最后时刻的、沾染了黑雨与菌丝残迹的土壤、兵器碎片、以及少数冒着风险带回的、被“寂静歌声”深度影响后的士卒遗物(一些衣物、饰品,其上残留着微弱但可被特殊法器检测到的“信息污染”)。
来自“苦水堡”方向远程监测法阵捕捉到的、关于那巨大“菌毯核心”与灰白晶体的能量频谱、信息波动特征图谱。
来自应天方面,关于马皇后病症、异纹特征、以及朱元璋意志对抗后异纹出现“裂痕”状态的详细记录与玄学推演报告。
还有,刚刚从西苑紧急送达的、朱瞻基关于“天宪·镇国”符文初步感悟、远程共鸣可能性、以及寻找“秩序敏感点”构想的加密玉简。
海量的、超越时代理解的、甚至彼此矛盾冲突的信息,堆积在破妄阁这些当世顶尖的智者面前,压迫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激发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探索欲与……危机感。
“不行!完全不行!”沈括猛地将手中的炭笔摔在桌上,面前一张画满了复杂能量回路与符文嵌套的设计图纸被他揉成一团,“按照殿下‘镇国’符文的思路,我们尝试设计能引动地脉龙气、扩大‘镇域结界’范围的‘山河镇基盘’,但计算显示,哪怕是最小型的版本,启动瞬间所需的‘秩序共鸣力’和能量,就足以抽干三名金丹修士!而且对地脉节点的要求极为苛刻,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成阵,反而可能引发地气反噬,祸及一方!”
赵士桢也眉头紧锁:“对抗‘歌声’的‘反制频率’研究同样陷入瓶颈。我们解析了‘苦水堡’晶体和黑雨‘歌声’的波动特征,确实找到了几个可能的‘共振薄弱点’。但‘天宪火’的‘界定’与‘破序’特性如何转化为稳定的‘反制波’,完全没有头绪。那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命令’,而非可以量产的‘技术’。”
葛玄通则对着一份关于马皇后异纹“裂痕”的报告发呆,喃喃道:“陛下的意志,竟能直接创伤这种‘概念污染’的外显?这……这不合天道常理啊!帝王之气虽盛,终究是人间气运,如何能伤及这种……这种近乎‘规则’层面的侵蚀?”
刘伯温(本体)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面前摊开着朱瞻基的玉简,以及一份他亲自推演整理的、关于“织网者”系统可能行为模式与最终目的的骇人推测。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安静,“我们或许……都走入了一个误区。”
众人看向他。
“我们一直试图,用我们现有的知识体系——道法、佛法、格物、数算——去理解、解析、对抗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认知范畴的敌人。”刘伯温目光扫过那些怪异的样本和图纸,“这就像古人试图用阴阳五行去解释闪电雷火,虽有其理,却难窥全貌,更遑论驾驭。”
他拿起朱瞻基的玉简:“殿下所言‘镇国’符文,根基在于‘认可’与‘契约’,引动的是文明集体意志与山河秩序之力。这提醒了我们,对抗这种‘信息’与‘概念’层面的侵蚀,或许我们的‘武器’,并不局限于符箓、阵法、法器这些‘有形之物’。”
“陛下的意志能创伤异纹,凉州最后时刻残存士卒能感应到殿下的‘心跳’,甚至……马皇后能在被深度侵蚀下,模糊‘看’到凉州的陷落。”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些都指向一点:人的精神、意志、情感、乃至文明集体的信念与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有序的‘信息存在’!在某些条件下,它们甚至能对那‘织网者’的系统,产生直接的干扰和伤害!”
“您的意思是……”姚广孝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的研究方向,除了继续优化‘镇域结界’、寻找‘秩序敏感点’这些‘硬件’建设,”刘伯温语气加重,“或许更应该侧重于‘软件’——如何更有效地凝聚、引导、放大这种属于‘人’的‘秩序信息力量’!如何将陛下那蛮横的意志冲击,将凉州军民的死战之念,将应天万民的祈愿之力,甚至将殿下‘镇国’符文的共鸣……系统化、可操作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