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应元引领下,朱瞻基来到安置伤员的院落。医官和仆役见到他,慌忙行礼。朱瞻基摆手免礼,径直走向一名正在榻上痛苦呻吟、浑身滚烫的年轻军士。
他再次调动那融合后的新生能量,凝于指尖,以极其隐蔽的方式,为几名伤势最重、污染残留最明显的伤员进行更深层次的净化安抚。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效果也更显着。伤员们的体温开始下降,胡话渐止,沉沉睡去。
但做完这一切,朱瞻基的脸色也更显疲惫。他示意孙应元来到院中僻静处。
“孙将军,你感觉如何?可有何不适?”朱瞻基关切地问。
孙应元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摇头道:“谢殿下关心,末将皮糙肉厚,伤势虽重,但未觉异样。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几日,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苍白的光芒和扭曲的怪物。醒来后,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看谁都似乎带着一丝怀疑。”
朱瞻基默然。这就是经历过高维恐怖后的心理创伤,即便是孙应元这样的铁血悍将也难以完全避免。
“孙将军,此番经历,已非常理可度。你我身心,皆受冲击。需得时间慢慢平复。”朱瞻基看着孙应元,郑重道,“我信你,如同你信我。这些将士,亦是我大明忠诚勇士。他们的情况,需严密关注,精心照料,但绝不可视为‘异类’或‘隐患’而苛待。我会设法寻一些安神定魄的方子。另外,他们的所见所闻,需得统一说法,避免以讹传讹,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孙应元肃然抱拳:“末将明白!殿下放心,这些兄弟,末将会看好。口径也必统一,绝不给殿下添乱!”
朱瞻基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朝廷的反应,恐不会那么简单。此番我们损失惨重,却带回难以验证的离奇经历,朝中必有质疑甚至攻讦之声。刘都督殉国,其部属、旧识,以及朝中某些派系,可能会借此生事。你要有所准备。”
孙应元眼中厉色一闪:“末将等拼死护卫殿下,探查秘辛,问心无愧!若有人敢借此搬弄是非,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不。”朱瞻基摇头,“届时不必争辩,一切由我应对。你的任务是稳住幸存的将士,确保他们不被人利用,不出纰漏。另外……”他声音压低,“留意军中、乃至这宁波港内,有无异常之人或异常之事。我总感觉,‘苍白之灾’的阴影,并未完全远离。”
孙应元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末将省得!”
安抚好孙应元,朱瞻基回到自己院落,尚未坐下休息,便有仆役来报:浙江三司主官联袂前来请安,并呈递刚刚收到的、来自南京的朝廷谕旨抄件。
三、旨意玄机·暗流初现
静室之中,烛火通明。
曹弘益、陈璘、周缙三人恭敬而立,曹弘益双手捧着一份加盖了火漆印信的公文抄件,呈给朱瞻基。
“殿下,这是南京方面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陛下口谕及内阁钧旨抄件,一个时辰前刚到。请殿下过目。”曹弘益语气恭谨。
朱瞻基接过,展开细看。
公文的语气看似平静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皇帝口谕部分,首先表达了听闻皇太孙生还的“欣慰”与“挂念”,令其“好生将养,详查经历,据实奏来”。同时,指示浙江有司“妥善安置随行人员,优加抚恤阵亡将士,严查东海异动根源”。
而内阁根据皇帝意拟就的钧旨,则具体了许多:
一、命皇太孙朱瞻基于宁波暂驻,不必急于回京,可“从容休整,厘清思绪”,待朝廷派出特使抵达后,一同返京。
二、所有幸存人员,就地集中于驿馆,“妥善照管”,未经许可,不得随意接触外人或传递消息。由浙江按察使司派员“协助记录”各人经历见闻。
三、命浙江都司加强东海巡防,严密监视“一切异常动静”,但有发现,即刻飞报。
四、着令钦天监、工部、兵部即刻遴选精干人员,组成“咨议勘查使团”,由司礼监太监、东厂提督兼任团首,火速南下宁波,“协助皇太孙整理奏报,并实地勘验相关线索”。
看到最后一条,尤其是“司礼监太监、东厂提督兼任团首”这几个字,朱瞻基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东厂提督亲自南下?名义上是“协助”与“勘验”,实则为监察、审视,甚至……审讯。看来,朝廷,或者说皇祖父,对这番经历的真实性与严重性,抱有极大的疑虑,甚至可能听到了某些不好的风声。派东厂的人来,就是要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挖出他们认为的“真相”。
而特使团由司礼监太监领头,更是一种微妙的政治信号——此事已直接纳入皇帝最亲信内廷的监督之下,外朝官员不得擅专。
朱瞻基不动声色地合上公文,看向曹弘益三人:“陛下隆恩,内阁考量周详。孤便在此暂驻,等候朝廷特使。一应安排,便按旨意行事。有劳三位了。”
“臣等分内之事。”三人连忙躬身。
曹弘益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旨意中提到‘协助记录’……按察使司这边,周臬台已挑选了几名老成持重、精通刑名笔录的官员,您看何时方便……”
“明日吧。”朱瞻基道,“今日将士们初至,伤疲交加,心神未定。待他们稍作休整,明日再由周臬台派人,逐一问询记录。孤与孙将军、周监正、徐博士的见闻,也一并记录。”
“是。”周缙应下,心中却暗忖:皇太孙如此配合,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打算?
陈璘则道:“殿下,驿馆防卫,末将已加派两哨亲兵,昼夜巡逻,确保万无一失。只是……东厂提督亲至,这护卫之事,是否需……”
“一切照旧。”朱瞻基打断他,“东厂提督是朝廷特使,自有其随行护卫。驿馆防卫,依旧由陈都司负责,职责分明为好。”
“末将明白!”陈璘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与东厂的人职责重叠,惹出是非。
又简单询问了一些物资供给、医药筹备的细节后,朱瞻基便以疲乏为由,端茶送客。
三位地方大员躬身退出静室,离开驿馆。登上各自的轿子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曹弘益的轿中,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山雨欲来啊……”
陈璘则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戒备森严的驿馆,对亲兵低声吩咐:“去,把咱们的人都撤到外圈,内圈让给太孙殿下自己的护卫。另外,告诉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尤其是东厂的人来了以后!”
周缙回到按察使司衙门,立刻召来那几名选定的笔录官员,沉声道:“明日问询,只记录,不提问,不引导,不置评。尤其是关于‘苍白之灾’、‘怪物’、‘秘境崩塌’等语,原话记录,一字不改。若有含糊矛盾之处,标注存疑即可,绝不可自行推断或串联。明白吗?”
“卑职明白!”几名官员肃然应道。
驿馆内,朱瞻基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朝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警惕。东厂提督亲自出马,这意味着皇祖父对“东海异象”的重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奏对”,将是一场不容有失的严峻考验。
他轻轻按着心口,那里,金色脉动平稳。意识深处,“种子”沉寂,却与他血脉相连。
“来吧。”他低声自语,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南方官道上正在疾驰而来的东厂缇骑与朝廷特使。
“就让孤看看,这大明朝堂,究竟藏了多少心思,又能容得下多少……真相与未来。”
宁波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但在这城东驿馆方圆数里之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寂静。
海风从港口吹来,带来远方的潮声,也带来了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