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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
云杳杳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色从青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竹林的影子从院子西边慢慢爬到东边,又从东边慢慢爬到墙上,最后爬上了木屋的屋顶,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把整座木屋都罩在了阴影里。
她没有动。
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倒进杯子里,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里沉着几片枯叶。她没有去续热水,就那么喝着凉茶。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了,涩涩的,在舌根上停留很久才散。
林青璇从木屋里出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带出来一些东西。第一次是两件蓑衣,说是海上风大,可能会下雨。云杳杳看了一眼蓑衣,说不用,她有避水诀。林青璇说备着总没错,把蓑衣叠好放进了储物袋。
第二次是一包干粮,说是路上吃。云杳杳说一个晚上就到了,不用带干粮。林青璇说万一路上耽搁了呢,把干粮也塞进了储物袋。
第三次是一壶热茶,用灵棉裹着保温。云杳杳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没有喝。茶还烫着,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晚风中袅袅地飘散。
第四次是一盏灯笼,竹骨纸面的那种,里面点着一颗夜明珠,光线很柔,不刺眼。林青璇把灯笼挂在梅树的枝头上,橘黄色的光洒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云杳杳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云杳杳终于忍不住问了。
“备着。”林青璇说,“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知道了就知道了,备了也没用。”
“万一有用呢?”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林青璇是在紧张。林青璇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做事,不停地准备,好像只要手里有事做,心里就不会那么慌。
她从第一世就知道林青璇有这个毛病。那时候她还活着,还住在九千神界,林青璇每次来见她之前都要在门外转好几圈,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敢敲门。有一次她在门缝里看见了,开了门问林青璇在干什么,林青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问林青璇为什么每次都要转圈,林青璇说:“因为我怕说错话,你不理我了。”
“你说错话我也不会不理你。”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的。”
两个人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但后来林青璇不转圈了,改成深呼吸三次再敲门。再后来连深呼吸都不用了,直接推门就进。
现在林青璇又开始紧张了。不是转圈,是往储物袋里塞东西。蓑衣、干粮、热茶、灯笼,不知道下一个会塞什么进去。
果然,林青璇又从木屋里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条毯子。
“毯子不用。”云杳杳说。
“夜里冷。”
“我有灵力护体。”
“灵力也有耗尽的时候。”
云杳杳叹了口气。“那你塞吧。”
林青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毯子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储物袋。储物袋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口的绳子都快系不上了。
橘红色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从东边往西边漫过来,把蓝色、金色、红色一层一层地吞掉。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最后的挣扎,但很快也被墨色吞没了。
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然后是蓝黑色,然后是纯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没有月亮。月亮在月初的时候是很细的一弯,挂在西边的天际,太阳刚下山它就跟着落下去了,所以今晚的夜格外黑,黑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泼满了墨。但星星很亮,比平时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从北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天际。
云杳杳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她想起了第一世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喜欢看星星,因为在池家的时候,只有看星星的时候才能忘记自己的处境。星星离她很远很远,远到池家的那些人够不着。在那些星星面前,池家的一切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后来她发现,星星也帮不了她。星星只是石头,只是在天上发着光的石头,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帮她,不会替她挡刀。它们只是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冷漠地、沉默地看着她受苦。
所以她不再看星星了。
这一世又开始看了。不是因为星星能帮她,是因为她发现,看星星的时候,心里会很平静。不是那种空洞的、麻木的平静,是那种充实的、安稳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慢慢长出来,把那些裂缝填满了。
“差不多了。”林青璇从木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云杳杳站起来,拿起石桌上的剑,挂在腰间。
“你那三枚道文呢?”
“在储物袋里。”
“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
林青璇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今晚没有月亮,海上会很黑。”
“黑了好。黑了不容易被发现。”
“你就不怕黑?”
“不怕。”
“也是。”林青璇笑了一下,“你连冥界都不怕,还怕什么黑。”
两个人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山峰上松林的气息。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远处的山峰上,还有几盏灯火在亮着,像是有人还在修炼,还没有睡。云杳杳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忘忧峰的石阶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云杳杳的眼睛好,能看清每一级石阶的边缘。林青璇走在后面,手里提着那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两侧竹林中那些斑驳的影子。
下了忘忧峰,沿着山道往山门的方向走。山道两旁种着松树,松树的枝丫在黑暗中伸展开来,像一只只张开的巨掌,随时准备把人抓走。夜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林青璇打了个哆嗦。
“冷?”云杳杳问。
“不是冷。”林青璇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是这风吹得瘆人。”
“海上风更大。”
“那不一样。海上的风是咸的,腥的,虽然大但不瘆人。山里的风不一样,山里的风是从松林里穿过来的,带着松脂的味道,还有——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瘆人。”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青璇跟在她身后,灯笼的光在她脚下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投在松树的树干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幽灵。
到了山门的时候,她们看见了周正。
周正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上别着长剑,胸口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衣领的缝隙里露出来,很干净。他的身边站着赵烈和另外两个弟子——都是执法堂的,云杳杳不认识。
“云师妹。”周正抱拳行礼,“宗主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各宗门的队伍已经出发了,我们天剑宗是最后一批。”
“周渊长老呢?”
“周长老已经在路上了。他带十个人先走,我和赵烈带剩下的人后走。宗主说,让你和林师妹跟我们走。”
云杳杳点了点头。“走吧。”
周正从储物袋里摸出一艘巴掌大的小船,往空中一抛。小船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艘三丈长、一丈宽的飞舟。飞舟的船身上刻着天剑宗的徽记,船舷两侧各挂着一排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上去吧。”周正第一个跳上了飞舟,赵烈和两个弟子紧随其后。
云杳杳看了林青璇一眼。“你先上。”
林青璇提着灯笼,踩着舷梯上了飞舟。她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灯笼挂在船舷上,然后朝云杳杳招了招手。
云杳杳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她在林青璇旁边坐下,把剑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鞘上。
飞舟缓缓升空。
地面越来越远,忘忧峰的竹林越来越小,宗主峰的大殿越来越小,整个天剑宗越来越小。从高处往下看,天剑宗的灯火在黑暗中像一把散落的珍珠,零零星星地洒在山峰之间。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但都很小,很小,小到像是随时会熄灭。
飞舟加速了。
风从前方吹过来,呼啦啦地灌进耳朵里,把人吹得睁不开眼。云杳杳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东边,是东海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星光在天际闪烁,分不清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
周正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他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高大,很沉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黑暗中稳稳地掌着舵。
赵烈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腰上还缠着绷带,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怎么疼了。另外两个弟子坐在船尾,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杳杳。”林青璇忽然叫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