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云芷的识海深处,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时光的苍凉与虚弱,却又有着沉淀万古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持图而至的后继者……”
“吾乃‘源初阵盘’……最后一缕将散的……残灵……”
仅仅是这开场的意念传递,就让云芷的神魂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渺小。仿佛在面对一座即将倾塌、却依旧高不可攀的太古神山。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其存在本身所携带的、历经万古岁月与天地磨砺的浩瀚道韵。
她强忍着神魂的不适,努力凝聚心神,以意念尝试回应:“前辈……是您在与我说话?”
“是……”残灵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极其缓慢、仿佛随时会中断的迟滞感,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吾……乃此‘源初阵盘’主碎片……最后一点……不灭灵光所化……维系至今……只待……持图之人……重归……”
“您一直在等?”云芷心神震动。跨越万古岁月,一点残灵不散,只为等待持图者的回归?
“使命……未竟……”残灵的意念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悲怆,“镇渊司……上下皆殁……大阵崩坏……‘它’……将出……吾残躯……亦将……彻底……寂灭……后继者……尔……便是……最后的……希望……”
希望?云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一个重伤濒死、修为低微的筑基修士,在这绝地之中,面对连上古大能都难以镇压、导致“镇渊司”覆灭的“它”,能做什么?谈何希望?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念头,残灵的意念再次传来,虚弱却带着一种洞察:“非是……尔之修为……而是……尔之……‘源’……与……‘浊’……同存……之身……与……持图……之缘……”
“源”与“浊”同存之身?云芷心中一动,是指她体内同时拥有寂灭元胎核心的“源”力,以及曾经被“浊”力侵蚀、如今虽被净化但仍有残留痕迹的经历?还有持图之缘,是因为她带来了净化后的阵图核心?
“前辈,我该怎么做?如何修复封印?阻止‘它’?”云芷压下心中杂念,问出最核心的问题。时间紧迫,容不得客套。
残灵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那笼罩着残骸的暗金光芒,也随之明暗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吾之……残灵……即将……散尽……无力……再镇……然……此主碎片……根基……尚存……阵图……已归……可布……‘残星镇渊阵’……暂固……封印……百年……”
残星镇渊阵?云芷精神一振。听起来像是一种简化版的、或者说残存版的镇压阵法。
“……然……此阵……需……‘源’力……驱动……更需……以身……为引……沟通……阵盘……地脉……与……被镇之……‘渊’……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俱灭……为‘浊’所噬……”
以身……为引?云芷心中一沉。这意思,是要她以自身为阵眼,连接阵盘残骸、此地残存的地脉之力,以及那被镇压的、散发着“浊”力的“渊”(很可能就是之前光影中看到的漆黑漩涡,封印“它”的核心),来布阵?这何止是凶险,简直是十死无生!以她的修为,一旦连接那“渊”,恐怕瞬间就会被其中浩瀚的“浊”力侵蚀、同化,或者被“它”的意志冲击成白痴。
“……尔……体内……有‘源’……可抵……侵蚀……有‘寂灭’……可斩……杂念……有……坚韧……道心……或可……一试……”
残灵的意念断断续续,却点明了关键。她体内的“源”力(寂灭元胎核心),或许能提供一丝保护。寂灭剑意,可斩除杂念,稳固心神。坚韧的道心,是支撑这一切的基础。
“……然……此阵……仅可……暂固……百年……百年后……封印必破……‘它’……必出……尔需……在百年内……寻得……其余……阵盘碎片……补全……‘源初阵盘’……重布……完整……‘九幽镇龙’……方可……彻底……镇压……”
残灵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云芷心头。百年?暂固百年?听起来似乎很长,但对于修士而言,尤其是寻找散落各处的、不知在何方、甚至可能已损毁的其他阵盘碎片来说,百年时间,弹指一挥!而且,百年后封印必破,“它”必出,届时若未寻回碎片、补全阵盘,等待她和整个世界的,将是彻底的毁灭。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但她没有退路。从她接下墨衡的托付,踏入此地,看到那些光影,知晓上古先贤的牺牲开始,这份责任,就已经落在了她的肩上。
“……前辈,我该如何布这‘残星镇渊阵’?”云芷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百年也好,十死无生也罢,总要去搏那一线生机。而且,她本就无路可退。
“善……”残灵的意念中,似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吾……将……最后……灵光……与……阵盘……烙印……传于尔……助尔……布阵……然……此后……吾将……彻底……消散……此残骸……也将……失去……灵性……沦为……凡铁……”
随着残灵的意念,一点无比凝聚、无比精纯、却带着浓郁暮气与死寂的暗金色光点,从残骸顶端那最核心的阵纹中缓缓飘出。这光点不过米粒大小,却仿佛蕴含着这巨大残骸最后所有的灵性与力量,以及那跨越万古的执着与悲愿。
光点缓缓飘向云芷的眉心。
“放松……心神……接纳……吾之……烙印……与……嘱托……”
云芷闭上眼,敞开识海,不做任何抵抗。
那暗金光点,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眉心。
轰——!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云芷的识海。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最本源的阵法感悟、道纹轨迹、力量流转的奥秘,是“源初阵盘”这一部分主碎片所蕴含的、关于“镇压”、“封印”、“净化”、“地脉勾连”等阵法大道的核心烙印!同时,还有关于“残星镇渊阵”的完整布置方法、关窍要点、以及那“以身引阵、沟通地脉与渊”的凶险法门。
信息浩瀚磅礴,若非云芷修炼“大寂灭心经”,寂灭元胎能镇守神魂,识海远比同阶坚韧,只怕瞬间就会被这信息洪流冲垮。即便如此,她也感到头痛欲裂,神魂仿佛要被撑爆。
但与此同时,那暗金光点中蕴含的最后一丝精纯“源”力,也如同最温和的甘霖,滋养着她干涸的识海和重创的身躯。虽然这点力量对于修复她的重伤来说杯水车薪,却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神魂,让她不至于在接受烙印时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云芷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内敛,却又多了一丝沧桑、厚重、以及对阵法之道的深刻理解。那关于“残星镇渊阵”的一切,已如同本能,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同时,她也明白了这“以身引阵”的凶险所在,以及那仅有的一线生机该如何把握。
而随着烙印传承的完成,那巨大的金属残骸上,原本流淌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熄灭。那些亮起的玄奥阵纹,也一一黯淡下去,重新变回锈蚀斑驳的模样。只有顶端核心处,与银白卷轴连接的地方,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光,维持着卷轴的悬浮,但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残骸本身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却持续的净化、镇压气息,也在快速消散。周围被净化的区域,开始有稀薄的、灰黑色的“浊”力气息,从外围缓缓渗透、侵蚀回来。
残灵,已散。最后的灵光和力量,化作了传承,给予了云芷。
“吾……去矣……”
“后继者……望尔……不负……镇渊……之名……”
“勿忘……百年……之期……”
“寻回……碎片……补全……阵盘……”
“镇……‘它’……于……九幽……”
“……”
最后一点意念,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和重新弥漫的污浊气息中。
巨大的金属残骸,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截真正冰冷、死寂、锈蚀的金属废墟。只有顶端的银白卷轴,还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证明着曾经的不凡。
云芷站在迅速黯淡、重新被污浊气息笼罩的残骸顶端,沉默良久。
前辈走好。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悬浮的银白卷轴,眼中已再无迷茫和犹豫,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百年之期,十死无生之局,那又如何?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能走到这里,看到上古的真相,承接先贤的遗志,已是幸事。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向前,搏那一线生机,争那百年时间!
“残星镇渊阵……以身引阵……”
她低声重复着阵法的名字,感受着神魂中烙印的每一个细节。此阵并非直接修复“九幽镇龙大阵”,而是在原有大阵崩坏、阵盘碎裂、地脉紊乱的基础上,以残存的阵盘主碎片和净化后的阵图核心为基,以自身为引,强行梳理、沟通此地残存的一丝地脉之力,连接那被镇压的“渊”,形成一个临时的、小范围的、效力大减的封印节点,暂时加固那已经松动、即将破碎的核心封印,延缓“它”脱困的时间。
此阵一旦布下,她将与这阵盘残骸、与此地地脉、与那恐怖的“渊”,形成一种脆弱而危险的连接。她将成为这个临时封印节点的一部分,承受来自“渊”的“浊”力侵蚀和“它”的意志冲击。同时,她也将成为阵法的核心驱动,需要不断提供“源”力(主要来自阵图核心和残骸残留,但她的寂灭元力核心也是引子)维持阵法运转。
好处是,阵法一旦成功,可暂固封印百年,为她争取百年时间。同时,作为阵法核心,她可以借助阵法之力,一定程度上调动此地残存的地脉和阵盘之力,或许有助于她恢复伤势,甚至离开此地。毕竟,此阵需要沟通地脉,或许能找到与外界连接的薄弱点。
坏处是,她将与这绝地、与那恐怖的“渊”和“它”,深度绑定百年。百年内,她将无法远离此地,否则阵法崩溃。百年内,她需时刻承受侵蚀与冲击,修为难以寸进,甚至可能不断下滑。百年后,若未寻回碎片补全大阵,封印破碎,“它”出世,她将首当其冲,神魂俱灭。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自己百年自由、修为、乃至性命,换取百年时间,去赌那渺茫的、寻找其余阵盘碎片、补全大阵的希望。
但,她有选择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