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刘大昌。”柳如烟闭上眼,声音细若蚊蚋。
沈牧之与陈默俱是一震!刘大昌?!
“你与刘大昌是何关系?”沈牧之追问。
柳如烟睁开眼,眼中已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妾身…本是他的外室。”
外室!沈牧之心中念头急转。刘大昌身为封疆大吏,养个外室不算稀奇,但为何要将她藏在韩世勇的别业中?韩世勇与刘大昌不是死对头吗?
“既是刘大昌的外室,为何会在韩世勇手中?”陈默问出了沈牧之心中的疑惑。
“因为…因为妾身知道得太多。”柳如烟泪水终于滑落,“刘大人…不,刘大昌,他与白莲教余孽勾结,利用永盛行和‘七星会’走私、敛财、结党,甚至…甚至意图不轨。有些密信、账目,是经妾身之手抄录、保管。他本待妾身不薄,锦衣玉食,可…可他为了攀附权贵,竟要将妾身送给阉党头目曹吉祥为妾!妾身不愿,他便要杀我灭口…”
她声音哽咽,身体微微发抖,显是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事情。“是韩大人…韩大人救了我。他说,留妾身在手中,便是拿住了刘大昌的一个把柄。他答应妾身,只要扳倒刘大昌,便还妾身自由,送妾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沈牧之与陈默对视一眼。这说辞,倒也合情合理。韩世勇救下刘大昌的外室,掌握其罪证,以此要挟,确是一步好棋。只是…
“刘大昌每月十五去慈云庵,见的‘妙玉师太’,是谁?”沈牧之忽然问。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们…你们要去慈云庵?”
“回答我。”
“妙玉…妙玉是‘星宫’的圣使,也是刘大昌与教中联络的中间人。”柳如烟颤声道,“但…但你们不能去!慈云庵是陷阱!刘大昌早就知道韩大人救了我,他猜到韩大人会从妾身这里得到消息,会去慈云庵查证!他已在庵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沈牧之心头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你如何得知?”
“前几日…韩大人来看妾身,妾身无意中听到他与心腹谈话…说刘大昌已知妾身被韩大人所救,故意放出消息,引韩大人上钩…韩大人似乎…似乎也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柳如烟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
沈牧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韩世勇早就知道是陷阱?那他为何还要让他们去?是将计就计,还是…借刀杀人?
“慈云庵中,到底藏着什么?真是刘大昌的罪证?”陈默追问。
“是…也不是。”柳如烟摇头,“那里确有密信账册,但…但更重要的是,妙玉手中有刘大昌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来往的信物!刘大昌真正的靠山,并非‘星宫’,而是朝中那位!韩大人想拿到那信物,以此要挟…不,是扳倒那位大人物…”
朝中大人物!沈牧之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无法确定。若真如此,此事牵扯之深,远超想象!
“那信物是什么?藏在何处?”沈牧之逼近一步。
“妾身…妾身不知具体是何物,只知是一枚玉佩,或是扳指,上面有特殊印记…”柳如烟慌乱道,“藏在…藏在妙玉禅房观音像后的暗格里,但…但有机关,强开必毁…”
就在此时,窗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尖锐,重复了三次。
柳如烟脸色大变:“是巡逻的暗号!他们…他们往这边来了!”
沈牧之当机立断,对陈默道:“走!”
二人不再犹豫,推开后窗,如狸猫般翻出。临行前,沈牧之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低声道:“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
“妾身明白!”柳如烟急道,“妾身什么都不会说!只求二位…若有机会,救妾身离开这牢笼!”
沈牧之不置可否,与陈默迅速没入竹林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竹舍的门被轻轻叩响。柳如烟整理了一下衣襟,擦去泪痕,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门外站着面无表情的赵娘子。
“方才可有什么动静?”赵娘子目光如电,扫视屋内。
“没什么,”柳如烟垂眸,“许是野猫跑过,惊了妾身。”
赵娘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半开的窗户,淡淡道:“夜深了,柳娘子早些歇息吧。窗子关好,莫要着凉。”说罢,转身离去。
柳如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方才沈牧之站立的地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竹林深处,沈牧之与陈默伏在暗处,看着赵娘子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悄然退回厢房。
关上门,陈默急声道:“将军,那柳如烟的话,可信几分?”
沈牧之在房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深深:“半真半假。刘大昌外室,韩世勇救下,以此为把柄,这些应是真的。但她说韩世勇将计就计,引我们去慈云庵…若是真的,韩世勇目的何在?借刘大昌之手除掉我们?对他有何好处?若是假的,她为何要骗我们?怕我们去慈云庵送死?”
“还有朝中大人物…”陈默压低声音,“会是何人?曹吉祥?还是…其他人?”
沈牧之摇头:“朝中派系林立,与刘大昌有勾连的,未必只有阉党。此事牵涉太广,已非我等所能揣度。”他看向陈默,目光锐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慈云庵,必是龙潭虎穴。韩世勇让我们去,无论他知不知道是陷阱,我们都已成了棋子。”
“那我们…还去吗?”
“去。”沈牧之斩钉截铁,“但怎么去,何时去,去了做什么…需重新谋划。韩世勇想让我们当问路石,我们便当这问路石,但石头,未必不能砸了执棋人的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成都城模糊的轮廓。
“明日韩世勇来时,你我需如此这般…”
低声的密语,在寂静的厢房中回荡。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渐渐沥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密的私语。
山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