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未露，山中雾气最浓。

沈牧之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看似在调息养神，实则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昨夜柳如烟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外间，陈默抱刀靠墙，呼吸几不可闻，耳力却覆盖着整个厢房院落。

“将军。”陈默忽然低声道，声如蚊蚋，“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轻，是个女子。”

沈牧之眼未睁，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片刻，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下，停顿，又两下。

陈默无声地滑到门边，侧耳倾听，手按在刀柄上。沈牧之已悄然下榻，隐在门侧阴影里。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沈大人，陈总旗，是我，柳如烟。”

沈牧之与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竟敢夤夜独自前来？

陈默无声询问是否开门，沈牧之略一沉吟，微微颔首。门闩被轻轻拉开，只开了一条缝。柳如烟一身深青色衣裙，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色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下苍白如纸。她迅速闪身进来，陈默立刻将门掩上。

“柳娘子好大胆子，”沈牧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韩大人的别业，你也敢深夜乱走？不怕赵娘子寻你？”

“赵娘子一个时辰前已被韩大人唤去前庄问话，一时半刻回不来。”柳如烟语速很快，气息微促，显然一路走得急，“妾身是趁此间隙，拼死前来。有些话，白日里不便说，也不敢说。”

沈牧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请讲。”

柳如烟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慈云庵，你们绝不能去！那不是陷阱，是…是死地！刘大昌在那里埋伏的，不是寻常护院家丁，而是他从云南边境秘密调来的‘狼兵’！”

“狼兵？”陈默眉头一皱。他在边军时听过此名号，乃滇黔土司麾下私兵，悍不畏死，擅长山林袭杀，凶名昭着。朝廷明令禁止土司私兵离境，刘大昌竟敢私自调遣入川？

“不止狼兵，”柳如烟眼中恐惧更深，“庵中还有‘星宫’派来的高手，至少三人，皆是一等一的杀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不留活口。韩大人…韩大人并非不知情！”

沈牧之瞳孔微缩：“你是说，韩世勇明知是死局，仍要我们去？”

柳如烟惨然一笑：“沈大人还不明白吗？在韩大人眼中，你们…不，是我们，都是棋子。你们的生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死在慈云庵，会引发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钦差随行护卫，两名京营将领，在查案过程中，于刘大昌势力范围内的慈云庵遇害。”柳如烟一字一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大昌狗急跳墙，公然袭击钦差人马，形同谋逆！届时，韩大人手握兵权，便有十足的理由调动大军，以剿逆之名，光明正大地拿下刘大昌，接管四川军政大权！而朝中那位刘大昌的靠山，也将因此受到牵连，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庇护他！”

沈牧之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用他和陈默的两条命，换来扳倒刘大昌的绝佳借口，还能打击其朝中靠山！韩世勇的图谋，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狠！

“那你呢？”沈牧之盯着她，“你将这些告诉我们，就不怕韩世勇察觉？你可是他手中的重要‘人证’。”

“人证？”柳如烟笑容苦涩，“沈大人高看妾身了。妾身不过是个知晓些秘密的外室，活着，是扳倒刘大昌的佐证；死了，也可以是刘大昌‘杀妾灭口’的罪状。在韩大人眼中，妾身的性命，与二位大人的性命，并无不同，皆是可用、可弃的棋子。他之所以留妾身至今，不过是还未到需要弃子的时候。”

她抬起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妾身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所以，妾身要赌一把。赌二位大人，并非甘心为人棋子、引颈就戮之人！”

房中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沈牧之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在此绝境中生出惊人勇气的女子，心中念头飞转。她的话，是真是假？是又一次试探，还是真心求生？

“你想让我们如何做？”沈牧之缓缓问道。

“带上妾身，离开这里！”柳如烟急切道，“妾身知道一条秘径，可绕过庄中守卫，直通后山。出了后山，便有一条猎户小径，可抵官道。只要离开归云庄，离开韩世勇的掌控，天大地大，总有生路！”

“然后呢？”沈牧之声音依旧平静，“逃出四川？隐姓埋名？柳娘子，你既知刘大昌与朝中大人物的秘密，又曾是韩世勇手中的棋子，你以为，这天下之大，真有你的容身之处？韩世勇会让你带着秘密远走高飞？刘大昌会放过你这个活口？”

柳如烟脸色更白，身体微微摇晃。

“更何况，”沈牧之继续道，“我们身负皇命，随钦差入川查案，岂能一走了之？临阵脱逃，是死罪；置国公于险地而不顾，是为不忠不义。”

“那…那难道就坐以待毙？”柳如烟声音发颤。

“坐以待毙？”沈牧之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韩世勇想让我们当问路石，撞开刘大昌的铜墙铁壁，他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他想得倒美。棋子，未必不能反噬棋手。”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向柳如烟：“柳娘子，你想活命，我想破局。我们或许可以…各取所需。”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沈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但不是按照韩世勇的计。”沈牧之走回桌边，手指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画了几个简略的图案，“慈云庵，我们要去，但不能按照韩世勇给的时间、路线、方式去。刘大昌在庵中布下天罗地网，韩世勇在庄外等着收网。那我们就…把水搅浑，把网撕破，让这潭水下的鱼虾，都现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