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沉重的机械运转声。整扇门微微震动，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外面通道宽阔数倍的空间。光线依然是那种恒定的冷白，但更加明亮。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如同棺材般的透明圆柱形容器，大部分容器内部空空如也，但少数几个里面，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的，是各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残骸，或者完全失去了生命迹象、皮肤呈现不自然灰白色的小小躯体。空气中那股低温保存液体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是一个高出地面的金属平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早已停止运转、屏幕黑暗的仪器和操作面板。那应该就是主控台。
实验室。第七观测区。
影的噩梦之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影站在门口，如同被钉住，脸色惨白如纸，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容器，望着远处的主控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海登及时扶住了她。
“走。”修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没有给影太多沉浸于恐惧的时间，半强迫地扶着她，率先踏入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其他人紧随而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雷和修迅速检查了那些还有残骸的容器，确认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或活动威胁。赤感应着能量，指向主控台：“那里……有非常微弱的休眠能量源，还有……一个独立的、被屏蔽得很好的信号源，在平台
就是那里了。主控台下方的备用接口。
他们快速穿过排列着冰冷容器、如同墓室般的区域，来到金属平台下。按照便签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第三块活动地板。撬开之后，的独立终端设备，屏幕正处于休眠状态。
曜看向影，将那张便签再次展开，指着“局部权限覆写程序”几个字。“影，可能需要你。‘回声’把信息留给你，程序或许也需要你的……‘印记’来启动。”
影看着那个陌生的终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紫色芯片，再看向这个充满她痛苦回忆的空间。她咬了咬牙，蹲下身，将紫色芯片尝试性地贴近接口面板上一个与之形状匹配的凹陷处。
“咔。”
芯片被吸附上去，严丝合缝。
休眠的终端屏幕立刻亮起，蓝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输入界面，以及一行提示：
“检测到次级权限密钥（‘影子’协议关联）。请输入唤醒码或进行生物特征二次验证（限时：30秒）。警告：覆写程序仅能维持基础系统控制180秒，并可能触发底层警报。”
生物特征验证？影看向终端旁边的一个微小的、类似镜头和掌纹扫描结合的区域。
她没有犹豫，将手掌按了上去。
扫描光线快速掠过她的手掌和瞳孔。
“验证通过。身份确认：‘第七观测区-适应性进化体-影子（未完成体）’。权限覆写程序启动。倒计时：180秒开始。”
屏幕界面一变，出现了简化的控制菜单：照明调节、内部门禁控制（仅限于第七区及相邻两条通道）、监控屏蔽（局部、临时）、基础数据接口（只读）、以及……一个用红色边框标出的选项：
“特殊协议：唤醒程序（1号至6号静滞舱）”
静滞舱？众人目光立刻投向房间一侧，那里有几排之前没有特别注意的、更加厚重、连接着更多管线的密封金属舱体，原来那些就是静滞舱？里面还有东西？
“不要碰那个唤醒程序。”修立刻命令，“我们只需要争取时间和信息。启明，立刻尝试通过数据接口，下载任何你能找到的关于这个实验室、古堡结构、还有……影的实验记录！赤注意能量变化和警报！其他人，警戒四周！影，你注意终端状态！”
时间紧迫，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启明扑到终端前，飞快地操作起来，尝试接入数据流。赤闭上眼睛，全力感知着周围能量场的细微变动。曜和修守在平台两侧，丹警惕地注视着入口和那些静滞舱。阿哞和艾迪生则负责监控终端本身的能量波动。
影站在终端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177，176，175……每一秒的流逝都敲打在她的心脏上。她身处噩梦之源，却为了生存不得不与之交互。那种感觉让她胃部翻搅。
启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出了残影，眉头紧锁。“数据访问权限很低……只能看到目录和部分日志摘要……古堡代号‘方舟’？……建造者信息加密……核心区域地图缺失……实验记录……找到了！‘第七观测区-影子项目’……”
“调出来！”修立刻道。
启明迅速点开。屏幕上滚动起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简短的观察日志条目。时间戳都是旧历，跨度数年。
“……注射‘幻光素体’基础链，目标神经系统出现预期排斥反应，痛觉敏感度提升300%……”
“……进行第一次形态诱导刺激，目标骨骼及软组织开始呈现非典型重塑倾向，过程伴随剧烈痛苦与意识间歇性丧失……”
“……隐身能力初显，但极不稳定，受情绪与体力影响巨大。尝试植入‘暗影协调器’以稳定能力输出……”
“……观察记录：目标对‘回声’技术员表现出异常依赖倾向，需注意隔离……”
“……最后一次记录：‘幻光素体’与目标原生基因链出现不可逆的深层融合迹象，预期生理性别重塑接近完成。‘影子’将作为‘方舟’潜在‘幽影行者’预备役进入长期观察与训练阶段。项目暂缓，封存。”
一条条冰冷、客观、非人的记录，如同最残酷的解剖刀，将影当年所经历的一切血淋淋地呈现在她自己和同伴面前。从神经改造到骨骼重塑，从能力植入到性别扭转……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地狱。
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干呕着，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却不是哭泣，而是极度痛苦和恶心下的生理反应。原来……原来那些模糊的噩梦片段，那些深植于身体本能的恐惧与异样感，根源在此。她不仅仅是被变成了女性，而是从生理到神经，被当成一件物品，从头到脚地“改造”和“调试”过！
“影……”丹忍不住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充满痛惜。
“还有……”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实验日志的封存时间，是在旧历大灾变开始前大约两年。‘方舟’的建造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应对某种‘大筛选’……而‘影子项目’和其他很多实验，都是为了筛选和制造能在‘新环境’中生存或具有特殊价值的‘适应性个体’……”
这意味着，影的父亲，或者他所属的组织，早在末世降临前，就在进行这种非人的人体改造实验！而这座“时之堡”方舟，很可能是一个末世避难所兼实验室！
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120，119，118……
“地图！有没有找到任何可行的出口路线或者核心控制室的位置？”曜更关心实际的生路。
启明快速切换着界面：“找不到完整地图……但有一条标记为‘紧急物资输送通道’的路径，从第七区侧面通道尽头启动，似乎能通往古堡上层的一个次级能源区，那里可能有独立的外界联络设备或者更详细的区域图……但路径状态显示‘年久失修，部分段落可能坍塌’。”
有路总比没路好。
“记下路线！”修命令。
“等等！”赤突然睁开眼，脸色剧变，“能量场有变动！不是我们触发的……是来自外面！很强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终端屏幕上的倒计时旁边，突然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强制访问请求。来源：主控智能A-07。优先级：最高。局部覆写程序即将被强行终止。预计10秒后恢复全面监控与门禁锁定。”
A-07来了！那个管家！它发现他们了！
“快！启明，下载所有能下载的数据，尤其是那条通道的详细坐标和启动方法！”修急道。
启明手指飞动，进行着最后的拷贝。
影看着屏幕上迅速减少的倒计时和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巨大的危机感和源自此地的深刻恐惧交织在一起。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鲜红的“唤醒程序（1号至6号静滞舱）”选项上。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长。
如果……如果这里还有当年其他的“实验体”？如果它们（他们）被唤醒，是否能制造混乱，拖住A-07，为他们争取逃脱的时间？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不寒而栗。唤醒未知的、可能同样饱受折磨甚至已经非人的存在，是极其危险和不道德的。但……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倒计时：5，4，3……
“启明，好了没有！”修低吼。
“正在传输最后——！”
“覆写程序终止。权限回收中。”
终端屏幕上的控制菜单瞬间消失，变回了最初的休眠界面，然后屏幕迅速暗了下去。插在接口上的紫色芯片“啪嗒”一声弹了出来，落在地上，内部流动的液体光芒也变得极其黯淡。
几乎在同一时间，实验室入口处那扇刚刚被他们打开的门，以及他们来时通道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金属靴踏地的声音！不止一个！
A-07来了，而且很可能带着守卫！
“拿到数据了！但通道启动需要密码，我没能完全破解！”启明快速拔出一个物理存储条喊道。
“从那边走！侧面通道！”曜当机立断，指向实验室一侧一条之前被仪器遮挡、看起来像是维修通道的狭窄入口。
众人立刻冲向那条通道。修背起丹，曜和赤断后。
影在转身逃离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台，看了一眼地上那枚黯淡的紫色芯片，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后消失的“唤醒程序”选项，以及那几排沉默的静滞舱。
父亲冰冷的面容，仪器无情的嗡鸣，被束缚的恐惧，还有“回声”那模糊的警告……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炸开。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来自逼近的脚步声，也不是来自同伴的催促。
是直接响起在这个密闭实验室的、从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传声器中传来的、一个她魂牵梦萦又恐惧至极的、温和而平稳的男声。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电子修饰后的温暖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及覆写行为。第七观测区安全协议升级。”
“我亲爱的女儿，‘影子’。”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无尽的怀念与关切。
“欢迎回家。”
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她终于知道，那个隐藏在古堡深处、掌控一切的“观察者”，那个将她变成如今模样的人，是谁了。
而他们，正奔向的所谓“紧急通道”，或许，从来就不是为“逃离”而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