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钢军没再往前拱，铁锈镇也乐得埋头当土拨鼠。那纸“临时停火”的提议，两边都默契地没再提签字画押的事儿，但前线那要人命的枪炮声，居然真的就那么稀拉下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更像是打招呼或者手滑走火的动静。僵持，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成了。

对铁锈镇的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来说，这僵持可比金子还金贵。甭管对面黑钢的营地晚上还有多少探照灯晃来晃去，至少现在，出门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睡觉不用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了，挖壕沟砌墙的时候，也不用时刻担心天上会掉下来个铁疙瘩把自己砸成肉饼了。

日子好像又滑回了原来的轨道，但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最大的变化是，配给制那根勒得快断气的裤腰带，稍微松了一扣。不是物资突然暴富了，而是索菲亚拿着水晶城援助清单和镇内重新盘点的库存算了又算，觉得在保证基本生存和防御建设的前提下，可以挤出一点点，给大伙儿那被压缩饼干和合成蛋白膏折磨得快要失去功能的味蕾，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于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各个分配点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不是为了领下一顿的口粮，而是为了领——每人五十克真正的、晒干了有点发黑的野菜干，或者二十克粗盐，甚至运气好的小组能分到一小块硬得像石头、但确实是动物油脂熬出来的肥皂。东西少得可怜，但人群里愣是冒出点过年似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兴奋。

“老张，你看这菜干，闻着还有点青草味儿呢！”

“省着点，泡开了够全家喝顿带味的汤了！”

“这肥皂……俺家小子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啥色儿了！”

生活似乎有了一丁点向“正常”靠拢的迹象。但只要你稍微留心，战争的记忆和伤疤就像焊在铁板上的锈迹，擦不掉，遮不住。

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多了。不是摔的，是缺了腿或者脚上留着弹片。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也不再罕见。工厂里、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经常夹杂着忍不住的吸气声——那是动作大了牵扯到还没好利索的伤口。晚上，某些角落偶尔会传来压抑的哭声，或者梦魇中的惊叫，没人会去责怪，只是翻个身，默默听着，或者想起自己梦里那些燃烧的钢铁和倒下的面孔。

孩子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废墟疯跑，而是被大人拘在身边，帮忙递个工具，或者学着辨认哪些“废铁”还有用。他们眼睛里少了些无忧无虑，多了点早熟的警惕和沉默。

重建的工地上，热火朝天。但新砌的墙壁，不再是整齐的砖石，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预制件、混凝土碎块、甚至夯实了的废土混合物，外表粗糙丑陋，但厚度惊人。新挖的地道入口，伪装成坍塌的管道口或者废弃的矿坑，毫不起眼。整个铁锈镇的地表轮廓，变得更加破碎、低矮，像一头收起爪牙、把柔软腹部深深藏进岩洞和地穴的受伤野兽，只露出嶙峋而坚硬的背脊。

而与水晶城的合作，就在这种古怪的、半是废墟半是工地的环境下，磕磕绊绊地走上了正轨。埃利斯主管带领的观察团，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和几次关于安全规程的“友好”争执后，似乎也找到了与铁锈镇这帮“粗野技术流”的相处方式。

联合研究区设在一个半地下、经过加固的旧仓库里。一边是水晶城带来的、闪着冷光的精密仪器和干净整洁的工作台；另一边是老陈团队那堆冒着热气、油污斑斑、接线像蜘蛛网的自制设备和摊了一地的图纸草稿。两拨人穿着打扮、工作习惯天差地别，交流起来经常鸡同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