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冰凉的黑色“信石”，躺在李昊工作台的角落里，像个沉默的审判官。旁边的水晶管里，“静默之沙”缓缓流淌，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诱惑的低语。工作台上摊开的，左边是“渔网”项目最新的、磕磕绊绊但总算有点样子的能量偏转场强模拟图，右边是阿哲整理的小柯事故分析报告，每一页都浸透着冷汗和未尽的恐惧。

窗外，铁锈镇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灰暗。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天空，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但李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北角。在那里，重重屏蔽和岩层之下，“虚痕”的方向，旧矿坑深处。尽管隔着这么远，他似乎仍能感觉到，偶尔有那么一瞬，屏蔽层下的异样光芒会微微脉动一下，像沉睡巨兽不均匀的呼吸，又像一颗埋在地底深处的、不安分的心脏在跳动。

选择。又是该死的选择。

铁锈镇好像这辈子就他妈没离开过“十字路口”。向左，向右，向前是悬崖，向后是追兵。这次的选择题，卷子上的字迹更是模糊得让人心慌。

选项A：接受“遗迹守护者”的提议。交出“虚痕”的控制权，让出地方给人建永久哨站，换来一套听起来靠谱的“安全封印技术”和一管可能缓解研究员痛苦的“静默之沙”。好处是：短期内，来自“虚痕”和“拓印”的直接威胁可能大幅降低，研究员的健康和安全得到保障，内部恐慌能平息一部分，或许还能借“守护者”的威慑力，稍微镇一下黑钢和水晶城？坏处是：交出控制权等于把命门交到一群不知根底、自称“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神秘人手里。永久哨站？请神容易送神难。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环塔2.0”？而且，“虚痕”和“拓印”里蕴含的知识，哪怕再危险，终究是铁锈镇靠自己（和已跑路的水晶城前期帮助）挖出来的、可能改变命运的“矿”。交出去，就等于彻底放弃了自主发展的可能，永远活在别人的“监护”甚至“施舍”下。

选项B：拒绝“遗迹守护者”，继续走独立研究的钢丝。好处是：自主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渔网”和其他可能从“拓印”中挖掘的技术，是铁锈镇未来真正的立足之本。坏处是：小柯的灰烬还历历在目，下一个“代价”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谁头上。研究进展缓慢，能源危机火烧眉毛，黑钢的“毒蝎”在暗处磨牙，水晶城的“观察员”可能正在某处用冰冷的仪器记录着一切，等待“净化”的理由。内部人心惶惶，能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这他娘的不是选择题，是‘选哪种死法’比较体面吧？”徐进的大嗓门在核心会议上炸开，他烦躁地抓着自己板寸头，“交给那帮神神秘秘的家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哪天心情不好，把咱们和‘虚痕’一起‘封印’了？继续自己搞？小柯那样的事再来几次，不用黑钢打过来，咱们自己人就先疯一半！”

秦守仁这次没立刻跳脚反对研究，而是愁眉苦脸：“能源……能源才是根本啊。‘静默之沙’如果能缓解研究员状态，让他们能更有效率地工作，倒也不是坏事……可交出控制权，万一以后他们卡我们能源脖子怎么办？咱们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了。”

老陈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盯着那管“静默之沙”，眼神复杂。阿哲坐在他旁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陈工和我用最外围设备初步测试了‘静默之沙’的场效应。它……确实能中和掉一部分我们之前监测到的、可能导致认知不适的‘背景辐射杂波’。如果使用它，研究站的工作环境安全性会提高。但是，”他看向李昊，“这也意味着，我们默许了他们对‘虚痕’相关能量特性的‘专业解读’和处置权。未来如果我们想绕过他们的封印技术，自行研究其他方向，可能会受到这‘静默之沙’场的影响甚至干扰。”

索菲亚冷静地分析着利弊，像一台精准的权衡机器：“接受，短期风险可控，但长期丧失自主性，且引入巨大未知变量。拒绝，保有未来可能性，但短期生存压力剧增，内部崩溃风险高。从纯逻辑和现有情报看，我们无法判断‘遗迹守护者’的真实意图和信用等级。他们的历史、组织架构、真实实力，全是空白。”

“那就去他妈的逻辑！”老独臂的金属拳头砸在桌上，咣当一声，“咱们废土上讨生活，什么时候靠算数算出来过活路？都是拿命赌出来的！要我说，东西（‘静默之沙’）可以先用着，试试看是不是真能让人脑子清醒点。但控制权？门都没有！老子的家，凭什么让别人来当家？还永久哨站？呸！要监视可以，远远看着！想进门？问问咱们手里的枪和刚有点眉目的‘渔网’答不答应！”

“可如果‘守护者’因此翻脸，和黑钢或者水晶城一样变成敌人呢？”一个老居民代表忧心忡忡，“咱们应付得过来吗？”

“现在难道敌人就少了？”徐进哼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逼急了，老子抱着‘虚痕’跟他们同归于尽！看谁先怂！”（这话引来一片咳嗽和瞪眼，显然这选项太“终极”了。）

会议又陷入了熟悉的争吵循环，只不过这次，选项更模糊，代价更沉重。

李昊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大家的争论，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条在深处脉动的“伤痕”。他想起了莉亚博士离开前复杂的眼神，想起了埃利斯主管最后那句关于“净化观察员”的暗示，想起了“环塔商会”飞艇上那些人看“虚痕”时毫不掩饰的贪婪。现在，又多了个“遗迹守护者”。

所有这些势力，都围绕着这条“虚痕”。它是什么？是灾难之源，也是希望之种？是潘多拉魔盒，还是诺亚方舟的引擎图纸？

铁锈镇，这个趴在废墟上、锈迹斑斑、挣扎求存的小镇，到底何德何能，被卷进这种可能牵扯到文明层面秘密的漩涡中心？就因为他们倒霉（或者走运）地家门口裂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