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采样,能量图谱记录,意识反应测试……
噬渊很配合,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仪器和光线摆布,手指却始终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的贝壳耳坠。只有当黑塔试图取下耳坠进行检查时,他才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身体微微后缩,眼神里流露出近乎恐慌的情绪。
“它……不能拿掉。”他声音发紧。
黑塔停了下来,没有坚持。“为什么?”
“……会忘记。”噬渊低声说,“忘记‘不能吃’,忘记……我是谁。会变成……只剩下‘饿’的东西。”
黑塔记下了这一点。这个耳坠,是这个危险能量体保持理智的关键锚点。
研究持续了数月。
黑塔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噬渊体内的能量结构极其特殊,底层逻辑与已知的任何命途力量都有相似之处,却又迥然不同。它核心的“吞噬”属性,与古老记载中的“贪饕”命途高度吻合,但其有序性和内在的“信息结构”,又让她联想到……某些天才俱乐部成员的手笔。
尤其是,当她在高倍率能量显微镜下,观察到噬渊能量结构最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如同加密符文般的纹路时。
她调出了自己私人数据库里,一份权限极高的、关于天才俱乐部#74席和#75席未公开理论模型的残存记录。
比对结果让她瞳孔微缩。
相似度,达到惊人的37.8%。考虑到能量经过载体转化和长时间逸散的损耗,这个相似度已经高得可怕。
“你……”黑塔看着安静坐在隔离舱里的少年,第一次用上了疑问句,“认识‘逻各斯’吗?或者#74席?”
噬渊茫然地摇头。
“不记得。”他说,然后顿了顿,黑色眼睛看向黑塔,“他们……是谁?”
“可能是制造你的人。”黑塔说得很直接,“或者,和你一样的存在。”
噬渊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制造……我?为什么?”
“不知道。”黑塔诚实地说,“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而且,很危险。”
噬渊沉默了。
……
研究间隙,黑塔也会和他聊一些别的。不是审问,更像是……观察记录的一部分。
她发现,噬渊对“知识”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与其“吞噬”本能同源的渴求。他会盯着平台外的星空看很久,会问她那些星星的名字,星系的距离,空间站的原理。
黑塔会回答,用最简洁、最准确的语言。
有时候,噬渊会问一些很深的问题。
“黑塔老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这么称呼她——“‘饿’……是错的吗?”
黑塔正在调整一个能量抑制参数,头也没抬:“本能无对错。但不受控制的、会毁灭其他存在本能,需要被约束。”
“那如果……控制不住呢?”
黑塔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就需要外力帮助约束。或者,被移除。”
噬渊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他又问:“如果……把我‘移除’,海里的‘饿’,会消失吗?”
“理论上,源头消失,被诱发的影响会随时间逐渐衰减。”黑塔说,“但已经造成的生态结构破坏,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哦。”噬渊应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
画面8:选择与固化
研究进行到第二年,黑塔基本完成了对噬渊能量性质的分析,也初步找到了抑制其能量场扩散的方法。湛蓝星的“深渊饥渴症”在源头被隔离后,虽然没有立刻好转,但恶化的趋势被明显遏制了。
黑塔开始考虑下一步。
长期维持这样一个高能耗的隔离平台不是办法。将噬渊永久禁锢在这里,也不是最优解——他的能量结构是“活”的,会缓慢变化,长期压制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突变。
她设计了几种方案:一是尝试“驯化”他的能量,引导其转化为可控制的形态;二是寻找方法,反向推导出他的制造者(或同类),获取更多信息;三是……最彻底的,将其能量核心“拆解”并安全封存。
她将这三个方案,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噬渊。
“你可以选。”黑塔说,“或者,你有其他想法。”
噬渊坐在隔离舱的透明墙壁边,望着外面深邃的星空。平台正好运行到可以俯瞰湛蓝星的位置,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大部分地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少数海域还残留着些许异常的红色标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黑塔的人偶。
“黑塔老师,”他说,声音很平静,“有没有……第四种办法?”
“什么?”
“让我……变成‘石头’。”噬渊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我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样。不动,不想,也不会‘饿’出去。”
黑塔沉默。
“你确定?”她问,“那种状态,接近于意识沉寂。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噬渊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想过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贝壳耳坠。
“‘饿’一直在。我控制不住。在这里,有老师帮我,还好。但如果我一直存在,总有一天,老师可能不在,或者……平台会坏掉。”他黑色的眼睛看着黑塔,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清醒,“到时候,‘饿’又会跑出去。海里,地上……又会变坏。”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那样了。”他说,“我答应过的……不能‘坏掉’。我好像……答应过很重要的人。虽然不记得了。”
黑塔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静静闪烁。她在计算,在评估这个选择的可行性与后果。
“固化过程不可逆。”她最后说,“而且,我需要将你带回空间站收容。那里更安全,但我无法保证未来不会有人出于研究或其他目的,试图激活你。”
“没关系。”噬渊说,“变成‘石头’,就感觉不到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反而让黑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近乎“情绪”的波动。她将其记录为“观测异常:研究体表现出非理性牺牲倾向,需分析其意识锚点强度”。
“什么时候?”她问。
噬渊想了想。
“明天吧。”他说,“今天……我想再看看海。”
……
第二天。
隔离平台调整到了最佳位置,正下方是湛蓝星蔚蓝的海洋。
特制的能量收敛与固化装置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噬渊站在平台中央,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白色衣物——那是黑塔根据扫描数据为他生成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清瘦苍白的少年,除了那双过于深黑的眼睛和左耳的贝壳耳坠,没什么特别。
黑塔的人偶站在控制台前。
“最后确认。”黑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固化程序启动后,你的意识将逐渐沉寂,能量结构会收敛为稳定晶体。过程大约持续六小时。期间你可能会感到……‘存在’被剥离的不适。如果反悔,在最后半小时前,可以中断。”
噬渊摇了摇头。
“不反悔。”他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波光粼粼的海洋,那是黑塔老师出生的星球。然后,他看向黑塔。
“黑塔老师,”他忽然问,“我变成‘石头’以后,你会研究我吗?”
“会。”黑塔回答得毫不迟疑。
噬渊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挺好。”他说,“至少,不会完全消失。”
他顿了顿,又说:“老师,如果以后……你遇到和我很像,但没那么‘饿’的人……可以对他好一点吗?”
黑塔看着他:“你在说谁?”
“不知道。”噬渊的眼神有些飘忽,“就是……感觉。好像还会有……别的‘我’。”
黑塔没有回答,只是说:“准备好了吗?”
噬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好了。”
……
装置启动。
柔和但强大的能量场笼罩了他。噬渊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皮肤下开始浮现出暗金色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这些纹路最初很亮,然后逐渐变暗,向内收缩。
他左耳的贝壳耳坠,在能量场中微微发光,似乎在抵抗,又似乎在告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噬渊的身体变得透明,内部清晰可见那些暗金色的能量涡流在缓缓旋转,然后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滞。
他的意识,正如黑塔所说,在逐渐沉入深海般的寂静。
“饿”的感觉,在远去。
纷乱的、关于“吃”的本能冲动,在平息。
最后留下的,是一片空茫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念头——
不能坏掉。
约定好了。
……
六个小时后。
能量场消散。
平台中央,少年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漩涡,深邃而神秘。
晶体旁边,那枚深蓝色的残缺贝壳耳坠,静静飘浮着,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碎贝壳。
黑塔的人偶飘过去,伸出覆盖着特殊材料的手,将晶体和耳坠分别收进两个特制的屏蔽容器中。
她低头看着容器里那块被称为“贪饕贤者之石碎片(#834)”的晶体,紫色的眼睛里映出它暗沉的光泽。
“标本编号#834,收容完成。”她平静地记录,“关联事件:湛蓝星‘深渊饥渴症’。关联疑点:能量结构与天才俱乐部#74、#75席理论模型存在未确认关联。后续研究优先级:高。”
她将容器封好。
平台外,湛蓝星的海洋在阳光下泛着宁静的蓝。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只有极少数最高权限的记录里,记载着十九年前,黑塔女士解决的第十九次母星危机,其内部代号为:
“深渊回声”。
……
画面9:收容与余音
空间站「黑塔」,收容舱段深处。
一个不起眼的、但防护等级极高的储藏柜里。
编号#834的屏蔽盒静静地躺在其中。盒体表面的指示灯,每隔一段时间,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暗金色的光。
旁边另一个小盒里,是那枚失去光泽的贝壳耳坠。
黑塔的人偶偶尔会来这里,调取数据,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扫描。但大部分时间,这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永恒不变的低温与寂静。
直到许多年后。
当一艘名为“星穹列车”的飞船停靠空间站,当一个黑发孩童登上列车,当反物质军团的入侵打乱了平静,当收藏区的屏蔽因战斗出现裂痕……
编号#834的屏蔽盒内部,那块暗金色的晶体,曾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震动了一瞬。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仿佛在无意识的深海沉眠中,听到了遥远的、熟悉的……
“回声”。
……
“PV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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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视角·直播间”
视频播放完了。
最后画面暗下去,跳出《崩坏:星穹铁道》的logo和“星轨残响:命途碎片辑录·其一”的字样。
直播间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弹幕轰然炸开。
“我……我看到了什么?”
“贪饕命途的林祈?另一个他?”
“所以林祈真的有很多个?碎片?贤者之石碎片?”
“那个耳坠!你们注意到没?最后耳坠和碎片是分开收容的!”
“黑塔叫他‘噬渊’……这名字好痛……”
“所以他为了不伤害湛蓝星,自己要求变成石头?!”
“刀!!!又是刀!!!”
“所以黑塔在空间站主线里,看到林祈(开拓)时那么感兴趣,是因为她早就见过另一个林祈(贪饕)了?!”
“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缓缓……”
苏芮坐在镜头前,一动不动。
她盯着已经黑掉的视频窗口,手指因为用力握着鼠标而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兄弟们。”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我可能需要重新整理一下,关于林祈的所有线索。”
她快速切到自己的笔记软件,打开一个全新的页面,标题写上:
“林祈·贤者之石碎片假说(新)”
“首先,这个PV证实了几件事。”苏芮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林祈不止我们目前在列车上看到的这一个。存在其他‘碎片’,每个碎片可能行走于不同的命途——贪饕,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这些碎片具有独立的人格、记忆(虽然可能残缺)和意志。噬渊记得‘约定’,记得‘不能坏掉’,他有愧疚,有选择牺牲的清醒……他是一个完整的‘人’,哪怕他本质是一块石头。”
“第三,这些碎片会无意识散播其命途特性。贪饕碎片引发‘吞噬’本能,影响生态。那其他碎片呢?智识碎片会不会引发‘求知’狂热?同谐碎片会不会导致过度‘融合’?”
“第四,黑塔早就接触并研究过碎片。她对林祈(开拓)的兴趣,绝不仅仅是好奇。她在找答案——关于这些碎片的来源、关联,以及那个‘天才俱乐部#74、#75席’的谜题。”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而最重要的是第五点——这些碎片,会‘共鸣’。”
她拉回视频进度条,定格在最后那段:空间站收容舱段,编号#834的盒子在列车到来、入侵发生时,微弱震动。
“噬渊(贪饕碎片)感应到了什么?”苏芮轻声说,“感应到了星核?还是……感应到了登上列车的,另一个他自己?”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各种猜测、分析、考据,刷得眼花缭乱。
苏芮看着这些弹幕,慢慢靠回椅背。
“这个PV,名字叫‘星轨残响:命途碎片辑录’。”她说,“‘辑录’,意思是收集记录。官方用这个词,很可能暗示……这样的PV,不止一个。”
“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看到……行走于其他命途的林祈碎片的故事。”
“而所有这些碎片的故事,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核心——”
她看向屏幕上,自己刚刚打出的那个标题。
“贤者之石计划”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计划’具体是什么。”苏芮说,“但可以确定的是,林祈的故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要沉重,要……”
她想起了噬渊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和那句“至少,不会完全消失”。
“……要悲伤得多。”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刚刚看完这个PV的无数玩家来说,关于《崩坏:星穹铁道》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被彻底刷新了。
星穹列车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那些散落在星河深处的、名为“林祈”的残响,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