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歌德宾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歌德在前厅点着油灯看报纸，见他们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晚饭在厨房，自己热。”

三人去厨房找了点剩汤和面包对付了一顿。三月七嚷嚷着累，吃完就回房休息了。米梅西斯也说该回家了，不然妈妈和姐姐会担心。

“明天见，林祈哥哥，”他在门口挥手，围巾在夜风里飘起来，“晚安！”

“晚安。”林祈站在宾馆门口，看着米梅西斯跑进夜色里，银灰色的头发在街灯下一闪一闪，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前厅的旧沙发里坐下。老歌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他的报纸。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影子拉得很长。

脑子里很乱。希露瓦的警告，佩拉的数据，玲可的勘探报告，下层区的景象，史瓦罗的分析……还有米梅西斯说“一定能有办法”时，那双渐变眼睛里固执的光。

“变量持续衰减中”。

史瓦罗那平板的电子音在脑子里回放。林祈低头看了看手腕，表盘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21%”，边缘那圈灰蓝色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他感觉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祈去找了丹恒和星。两人刚从铁卫驻地回来，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

“我想再去一趟下层区，”林祈说，“找史瓦罗问清楚。”

丹恒抬起头：“问什么？”

“那个‘变量’，”林祈咬了咬嘴唇，“我觉得……它可能和米梅西斯有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星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林祈：“你发现了什么？”

“说不清楚，”林祈摇头，“就是感觉。昨天史瓦罗说变量能让‘关键物资发现概率提升’，能让‘机械故障率临时下降’。米梅西斯他……他有时候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修东西也特别快。还有，你们不觉得贝洛伯格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太多了吗？”

丹恒沉思片刻：“确实。根据历史记录，在这种程度的裂界侵蚀下，文明通常会在两百年内崩溃。贝洛伯格坚持了七百年，而且到现在还能维持基本秩序和生产力……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有外力干预。”星接话。

“我想去确认一下，”林祈说，“如果真的是米梅西斯……那他知道吗？他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丹恒和星交换了个眼神。最后丹恒点头：“我们和你一起去。白珩呢？”

“她说要去找希露瓦谈点事，”星说，“关于旧技术部的资料。”

于是三人再次乘缆车下到下层区。白天的磐岩镇比晚上热闹些，街上人来人往，自动机兵在主要路口巡逻。他们直接去了机械聚落。

史瓦罗还是站在洞穴最里面，正在调试一台自动机兵的关节。克拉拉蹲在旁边，把一堆捡来的小零件按颜色和形状分类，摆得整整齐齐。

“史瓦罗先生。”林祈走过去。

机械人的独眼转过来，扫描。“身份确认：林祈，丹恒，星。访问目的：询问。”

“是的，”林祈深吸一口气，“关于您昨天说的‘干扰变量’，我想了解更多细节。比如……它具体是怎么起作用的？”

史瓦罗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调取数据。“记录实例：下层区第三矿道，星历XXXX年X月X日，支撑结构出现裂缝。预期塌方概率：百分之九十三。实际塌方未发生。现场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结构强度临时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维持时间：七十二小时。能量特征与变量吻合。”

“还有呢？”丹恒问。

“上层区第七仓库，星历XXXX年X月X日，地髓供暖核心故障。预期修复时间：十四天。实际修复时间：三小时。维修记录显示，关键替换零件‘意外发现’于废弃物资堆。概率计算：小于百分之零点五。”

“暖棚，”星忽然说，“那些作物。在这么冷的环境里，真的能长那么好吗？”

史瓦罗的独眼闪烁。“分析：雅利洛-VI当前环境参数下，现存作物存活率应为百分之十七至二十三。实际观测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一。差异无法用已知农业技术解释。暖棚土壤样本检测到微量异常能量，与变量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

一条条，一项项。数据冰冷，但拼凑出的画面却让人心头发凉。

那不是运气，不是偶然。那是某种力量，在细微处一次次扭转现实，把“可能失败”扳向“勉强成功”，把“即将崩溃”拉回“还能坚持”。

“变量的影响范围有多大？”丹恒声音严肃。

“覆盖整个贝洛伯格城区及周边五公里缓冲区，”史瓦罗回答，“影响强度随距离衰减。核心影响区：克里珀堡周边一公里。能量读数最高点定位：克里珀堡内，具体坐标无法精确。建筑结构及防护措施对扫描产生干扰。”

克里珀堡。米梅西斯的家。

林祈感觉手心有点出汗。“那……变量的衰减，会造成什么后果？”

“建模推演：变量归零后，贝洛伯格区域现实将回归理论状态。”史瓦罗的电子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裂界扩张速度预计提升百分之三百。机械系统故障率提升至正常值三倍。农作物大规模减产。关键物资补给线断裂概率升至百分之九十五。城市防御体系崩溃时间预估：六十至九十天。”

两个月到三个月。如果没有这个“变量”，贝洛伯格可能连一个季度都撑不过去。

洞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齿轮转动的吱呀声。克拉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看史瓦罗，又看看林祈他们，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安。

“史瓦罗……”她小声说，“那个‘好运气’……真的要没了吗？”

机械人低头，独眼的光似乎柔和了些许。“计算仍在进行。可能性：存在。”

但它没说可能性有多大。

林祈看着克拉拉怯生生的样子，想起昨天虎克带着鼹鼠党挖“宝藏”时兴奋的脸，想起娜塔莎白大褂袖口的血迹，想起希儿锐利但疲惫的眼神。

这座城市的生机，是借来的。而借条，可能就贴在米梅西斯身上。

“你们在找让‘好运气’回来的办法吗？”克拉拉忽然问，声音很轻，“米梅……米梅他总说会有办法的。他说大家都很努力……”

“他在努力，”林祈听见自己说，“比任何人都努力。”

离开机械聚落时，三人都没说话。缆车缓缓上升，下层区的灯火在脚下逐渐模糊。林祈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米梅西斯递饼时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这里是我的家”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夜里做噩梦的样子。

如果那个少年知道，自己每一次“找到”东西，每一次“修好”设备，都是在消耗什么……他还会那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