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米梅西斯又来了歌德宾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前厅只点了一盏油灯。老歌德早就回房休息了,丹恒和星在楼上讨论战术细节,白珩在整理明天要带的医疗物资。林祈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旧沙发里,看着外面的雪景发呆。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人。林祈起身去开门,看见米梅西斯站在门口,围巾上沾着雪花,脸颊被冻得通红。
“林祈哥哥,”他小声说,“你睡了吗?”
“还没,”林祈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怎么跑来了?”
“睡不着,”米梅西斯走进来,在火炉边搓了搓手,“妈妈和姐姐还在克里珀堡开会,家里就我一个人。所以……就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闷,不像平时那么轻快。林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在他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前厅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还有楼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米梅西斯捧着杯子,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祈哥哥,你昨天问我那个问题……关于我能找到东西的事。”
林祈心里动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其实……”米梅西斯咬了咬嘴唇,“我其实知道,那不太正常。”
他抬起头,那双渐变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又好像蒙着一层雾:“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想要什么,那东西就会‘刚好’出现。坏了的东西,我碰一碰,有时候就能‘刚好’修好。妈妈以前还说,我是被存护星神祝福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不是祝福。因为每次‘刚好’之后,我都会很累。头会疼,晚上会做噩梦。”
林祈静静地听着。炉火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近越来越严重了,”米梅西斯把杯子握得更紧些,“城里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裂界闹得越来越凶。我试着想帮更多忙,可是……可是维持‘好运气’越来越难。有时候明明想让暖棚的温度再高一点,或者想让城墙的裂缝再小一点,但脑子里像有根弦要断掉似的,疼得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冰冷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个心脏在跳。还有……还有个巨大的机器,在雪里沉睡着。每次梦到这些,醒来都浑身发冷,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冰冷的核心。巨大的机器。林祈立刻想到了星核和造物引擎。米梅西斯的梦,不是无意义的幻觉。
“你跟别人说过吗?”林祈问。
米梅西斯摇摇头:“跟妈妈说过头疼,她带我看过医生,但查不出原因。梦的事……我没说。妈妈已经很累了,姐姐也是,铁卫的大家也是。我不想再让他们担心。”
他说完,看着林祈,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林祈哥哥,你说你在找‘碎片’,还说有模糊的记忆。那你……你见过像我这样的情况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林祈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梅西斯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见过类似的,”林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是完全一样。”
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我确实在找东西,找一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碎片。每找到一块,我就会想起一些事,也会变得……嗯,变得稍微厉害一点。”他抬起手腕,露出表盘,“你看这个。”
米梅西斯凑过来。表盘上的数字“21%”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边缘那圈灰蓝色像呼吸一样微微波动。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算是个……进度条吧,”林祈说,“收集的碎片越多,数字就越大。我在空间站找到过两块,现在数字是21%。”他顿了顿,“然后昨天见了你之后,数字边缘多了这个颜色。”
他指着那圈灰蓝色。米梅西斯睁大眼睛:“像我的眼睛?”
“嗯,”林祈点头,“而且靠近你的时候,这个表会震动,我身体里也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米梅西斯愣住了。他盯着表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表盘上方,没有真正碰到。
“我也有感觉,”他小声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好熟悉。明明从来没见过,可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他收回手,抬头看着林祈,“林祈哥哥,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林祈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但共鸣是真的,熟悉感是真的,那种灵魂层面的震颤也是真的。
“可能吧,”他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你身上那种‘好运气’,可能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它是一种……力量。很特别的力量。”
“力量……”米梅西斯重复这个词,“可是这力量,好像在消耗我自己。希露瓦姐姐说,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奇迹,每个奇迹都标好了价格。我的价格,是不是就是……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林祈听出了底下藏着的恐惧。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思考自己生命的价值,这太沉重了。
“我不知道,”林祈诚实地说,“但如果有办法控制这种力量,或者补充它消耗的东西,也许就不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米梅西斯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有可能吗?”
“总要试试看,”林祈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妈,有姐姐,有希露瓦姐姐他们,还有……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米梅西斯听见了。少年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有点勉强,但比刚才明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