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苏清影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库房里所有人。那些织工、染工、绣娘,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从今日起,织造坊所有账目封存,由安王府账房重新核对。所有织机停工检修,织工按手艺重新考核定级。库房现存所有原料、成品,一律清点造册。”
她顿了顿,看向曹安:“至于曹管事你,暂且停职。待账目查清后,再论去留。”
曹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夫人!小的……小的在织造坊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
“我能。”苏清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协理印信,重重按在账本上,“这是太后懿旨赋予的权力。织造坊是为宫中办事的地方,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私库。”
她转身,对随行的王府护卫道:“封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护卫们立刻行动。曹安还想说什么,被两人架着请了出去。库房里其余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曹安的心腹想闹事,但看到护卫腰间的刀,又缩了回去。
苏清影走到那位老账房面前,温声道:“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账房颤巍巍起身:“老朽姓陈,在织造坊记账……二十多年了。”
“陈账房,”苏清影示意他坐下,“账目上的问题,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现在给您一个机会——把真实的账目做出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陈账房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许久,他叹了口气,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真账……在这里。夫人,老朽也是迫不得已啊。曹管事他……他背后有人,老朽一家老小……”
“我明白。”苏清影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心中有了数,“从今日起,您还是织造坊的账房,月钱加三成。但有一点——账目必须真实。若再作假,谁也保不住您。”
陈账房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苏清影走出库房时,天色尚早。中院里,织工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她出来,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期待,有畏惧,也有怀疑。
她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是苏清影,奉太后之命协理织造坊。方才我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从明日起,织造坊会重新开工,但规矩要变一变。”
“第一,所有织工按手艺定级,级高者月钱高,级低者可以学,学好了可以升级。”
“第二,每日工量有定额,完成定额者,有额外赏钱。超额完成者,赏钱加倍。”
“第三,原料进出、成品验收,都有新章程。任何人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克扣原料,违者重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这些年大家过得不容易。手艺好的,拿不到该拿的工钱;手艺差的,也没人教。从今往后,不会了。只要你们肯干,肯学,我保证,你们拿到的钱,会比现在多得多。”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胆大的织工问:“夫人,您说的……当真?”
“当真。”苏清影斩钉截铁,“安王妃名下产业,大家应该听说过。暗香阁、玉颜斋、五味斋……在这些地方做事的,工钱是什么水平,你们可以去打听。”
这话比什么保证都管用。安王妃的产业,京城谁人不知?那些铺子的伙计,工钱比别处高两成不说,逢年过节还有分红,生病了东家还给请大夫——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夫人,我们听您的!”一个年轻织工喊道。
“对!听您的!”
人群渐渐激动起来。苏清影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织造坊外墙的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曹德海正透过车帘缝隙,冷冷看着院内的一切。
“好一个苏清影……”他低声自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看来,得给丽太妃递个话了。”
马车缓缓驶离。而织造坊内,新的账册已经摊开,陈账房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真实的数字。
改变,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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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清弦在慈宁宫陪太后用了晚膳。
太后精神确实好了许多,用了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五味斋新制的枣泥山药糕。席间说起苏清影在织造坊的作为,太后听了,笑着点头:“清影那孩子,看着温婉,做事却利落。这点,倒是像你。”
沈清弦为她盛了碗汤:“清影姐姐在江南历练过,见过世面,也吃过苦。如今能独当一面,是她的造化。”
“也是你的慧眼识人。”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哀家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你身边聚起来的这些人——顾清源、苏清影、晚晴、云舒,还有墨羽、韩冲、顾青……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更难的是,他们对你是真心的。”
沈清弦低头喝汤,没接话。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事实。这些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追随她,如今已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对了,”太后想起什么,“皇帝今日与哀家说,想将内务府的部分采买权,也交给你。”
沈清弦抬头:“采买权?”
“嗯。宫中每年采买的布料、瓷器、香料、药材,数额巨大。以往都是内务府统一采买,中间层层盘剥,到宫中的东西,质量差不说,价格还贵得离谱。”太后叹了口气,“皇帝的意思是,既然你要整顿内务府,不如从根子上改一改。有些东西,可以直接从你的产业里采买——暗香阁的香料,凝香馆的香露,五味斋的点心,还有你工坊出的布料。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
这提议让沈清弦心中一动。宫廷采买,历来是块肥肉。若真能拿下,不仅能为产业带来稳定订单,更能提升品牌价值——“宫制”“御用”这样的名头,在民间是无形的金字招牌。
但她也清楚其中的风险。宫廷斗争复杂,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报复也会来得很快。
“母后,此事……恐怕会得罪不少人。”她坦言。
太后冷笑:“得罪就得罪。哀家还在呢,看谁敢动你。”她拍了拍沈清弦的手,“清弦,你要记住,这宫里宫外,说到底就是一场博弈。你强了,别人就怕你;你弱了,别人就欺你。你现在有哀家护着,有皇帝支持,还有安王府做后盾,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宫闱生存的真理。沈清弦点头:“儿臣明白了。”
用过晚膳,太后有些乏了,沈清弦服侍她睡下,才退出寝殿。李公公等在殿外,低声道:“王妃,安王在偏殿等您。另外,白先生让奴婢传话,说……人到了。”
人到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知道说的是昆仑守墓人。
她定了定神,走向偏殿。推开门时,萧执正站在窗边,白幽坐在桌旁,两人面色都不轻松。
“来了?”她问。
“刚到京城,住在城东的‘清风客栈’。”萧执转过身,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虑,“听风阁的眼线回报,他们入城后,直接去了客栈,没有与任何人接触。但……”
“但什么?”
白幽接过话头:“但他们入城时,为首的男子,抬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弦走到桌边坐下:“确认碎片的位置?”
“应该是。”白幽点头,“守墓人一脉有特殊的感应法门,能定位碎片。镇魂石在你身上,煜儿在王府,这两处气息,他们应该都感应到了。”
萧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清弦,我想了想,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去见他们。”
“主动?”沈清弦抬头看他。
“嗯。明日一早,我去清风客栈拜访。”萧执眼神坚定,“他们是冲着碎片来的,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当面说清楚,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白幽沉吟:“这倒是个办法。守墓人虽然固执,但并非不讲道理。若他们知道我们也在阻止黑巫族集齐碎片,或许……态度会不一样。”
沈清弦思索片刻,点头:“也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
“不行。”萧执立刻反对,“你肩伤未愈,而且他们是冲着你手里的镇魂石来的。你去,太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沈清弦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执之,镇魂石在我手里,煜儿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我躲不开,也不想躲。”
夫妻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最终,萧执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好,但你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若有危险,立刻离开。”
“我答应。”
白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忧虑取代:“既如此,我陪你们去。守墓人的道法,我多少了解一些,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上忙。”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明日辰时,三人前往清风客栈,会一会这传说中的昆仑守墓人。
夜色渐深,沈清弦和萧执乘马车回府。路上,萧执一直握着她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划。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快速盘算——明日见面该说什么,对方可能有什么反应,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马车驶入王府时,秦峰迎了上来:“王爷,王妃,周先生和云舒姑娘的信都到了。另外,小世子今日一切安好,只是午睡时梦呓了几句,姜老说无碍。”
“梦呓?”沈清弦立刻问,“说了什么?”
秦峰回忆了一下:“好像说的是……‘山上有雪’‘好冷’……姜老说可能是白天听了什么,夜里做梦。”
山上有雪。
昆仑。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萧煜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了。
回到主院,晚晴正在给萧煜喂安神汤。孩子今日精神不错,看到沈清弦,立刻张开小手要抱抱。
沈清弦接过儿子,在他额头亲了亲:“煜儿今天乖不乖?”
“乖。”萧煜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娘……有客人要来吗?”
沈清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煜儿为什么这么问?”
“梦到了……”孩子小声说,“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站在雪里……他们看着煜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睡着了。沈清弦抱着他,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却翻江倒海。
守墓人还未露面,萧煜已在梦中“见”到了他们。
这孩子的能力,究竟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将萧煜交给晚晴照看后,沈清弦和萧执去了书房。周文砚送来的账册堆了半张桌子,云舒的信则放在最上面。
沈清弦先拆开云舒的信。信很长,详细汇报了江南钱庄的运营情况、遇到的问题、以及下一步计划。最后,云舒提到一件事——
“王妃,江南近来有一种‘飞钱’票据开始流通。持有此票据者,可在江南任何一家大钱庄兑付现银。我暗中调查,发现这种票据的源头,似乎与北疆有关。另外,听风阁的陆先生也注意到此事,正在深入探查。”
飞钱票据,北疆。
沈清弦将信递给萧执。萧执看完,眉头紧皱:“北疆军……张维之倒台后,北疆军一直很安静。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换了种方式。”
“商业渗透。”沈清弦接话,“用票据控制银钱流通,比直接掌控军队更隐蔽,也更有效。”
她走到书桌旁,提笔给云舒回信。信中肯定了她的工作,同意钱庄扩张计划,并叮嘱她密切关注“飞钱”动向,必要时可与陆明远联手调查。
写完信,她又翻看周文砚送来的账册。各产业上月盈利汇总,数字喜人——
暗香阁:盈利比增四成,新推出的“春信”系列首饰供不应求。
凝香馆/玉颜斋:盈利翻倍,江南工坊的新香露在京城引发抢购。
五味斋:酱料销量稳定增长,新推出的几款点心成为茶馆、酒楼的标配。
煨暖阁:生意火爆,赵公公又开了两家分号。
安泰钱庄:储户持续增加,商户贷业务已放出五万两白银。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沈清弦知道,表面的繁荣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夜深了,萧执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别看了,休息吧。明日还要见昆仑的人。”
沈清弦合上账册,靠在他怀里:“执之,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能。”萧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坚定,“盐价降了,百姓能吃上平价盐。商盟成立了,小商户不用再被欺压。钱庄开了,普通人有了存钱生息的地方。清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他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为了煜儿,为了那些信赖我们的人,也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个世界。”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倒映的烛火,忽然笑了。是啊,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丈夫如此,有伙伴如此,有事业如此。
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色如水。而千里之外的昆仑山脉,终年不化的雪峰上,五个白衣人正遥望京城方向。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容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得如同昆仑山巅的冰湖。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师兄,”身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轻声问,“那两块碎片的气息,就在前方。我们……真的要收回吗?”
男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碎片现世,祸乱必起。这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也是守墓人千年的职责。”
“可是,”另一个年轻女子迟疑道,“我感应到其中一块碎片,在一个孩子体内。那孩子……还不到两岁。”
男子握剑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静:“碎片不会因为宿主年幼就变得无害。相反,正因宿主年幼,无法控制碎片之力,反而更危险。”
他转身,看向四位同门:“明日去见持有镇魂石的人。若他们愿意交出碎片,封印于昆仑,便罢了。若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意。
月光下,五道白衣身影静立如山。而在他们脚下的山谷中,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渗出黑色的气息——
那是鬼哭崖封印的裂痕,正在缓慢蔓延。
而此刻,无人察觉。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清风客栈对峙,昆仑守墓人提出交出碎片的要求,沈清弦据理力争,双方陷入僵局。而就在此时,京城突发数起“飞钱”兑付危机,多家钱庄被挤兑,安泰钱庄也受到波及。云舒从江南紧急传讯,北疆的商业渗透已蔓延至京城。苏清影在织造坊查账时,意外发现一批“特供”布料竟流向北疆军中……暗流,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