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凤筱一人,站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仰着头,望着光点消散的天空。
赤瞳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
空。
……
道道光芒过后。
眼前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被重新上色,如同破碎的镜面被完美拼接。
凤筱眨了眨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废墟中。
残破的金属廊道,裸露的能量管线,墙上喷漆涂写的、早已模糊的应急标识,还有远处那扇被暴力撕裂的、印着玄鸟图腾的合金大门——
翁德里斯。
虚数织叶者们曾经的据点。
也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但这里不再是崩毁后的死寂。
阳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远处传来隐约的机械运转声,还有……人声?
凤筱猛地转身!
然后,她怔住了。
长廊尽头,那间他们曾经用来开会、争吵、分享食物、规划任务的公共休息室的门——
开着。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所以说,那个‘概率模型’的核心漏洞,其实在于它默认所有事件都是独立同分布——但现实世界的因果链明明是网状结构!你们雾隐舟的算法基础就有问题!”
是颜如玉。语调慵懒,带着惯有的、讨论学术问题时才会显露的尖锐。
“独立同分布是简化模型,否则计算量会指数爆炸。而且网状因果可以通过马尔可夫链近似——”渡鸦的电子音冷冷反驳。
“近似?‘近似’就是你们雾隐舟情报出错三次的原因!”
“那也比某些人用星盘算桃花结果被反噬强。”
“你——!”
“好了。”云仙衡清冷的声音插进来,“与其争论,不如把各自的模型共享,重新构建一个联合算法。”
“我同意。”叶卡捷琳娜的冰嗓响起,“凛冬舟可以提供‘时间缓滞’数据作为校正基准。”
“星陨舟有实际战场数据,可以验证模型有效性。”雷恩的声音粗哑,却带着难得的平和。
“曦光舟的艺术能量模型,或许能提供‘非线性突变’的参考。”伊莎贝拉空灵的嗓音轻柔加入。
凤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赤瞳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盯着门内隐约可见的人影——那些本该在眠月花海消散的虚数织叶者,那些本该在各自星舟忙碌的舰长……
全都聚在这里。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争吵,合作,规划未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眠月花海的牺牲,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她抬起脚,想迈进去。
却又停住。
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们……”凤筱声音干涩,“是真的吗?”
卿九渊走到她身侧,沧浪色锦袍在翁德里斯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没有看门内,只是望着长廊尽头漏下的那束光。
“真的。”他说,声音平静,“也不是。”
凤筱转头看他。
卿九渊侧过脸,寒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弦歌用最后的力量,改写了‘终章’。但改写不是抹去,而是……重构。”
他顿了顿。
“他们确实消散了。但消散的‘存在’,被弦歌织进了新的‘可能性’里。就像一本书,最后一页被撕掉,换上了新的结局——旧的那页还在,只是不再被翻阅。”
凤筱怔怔地听着。
“所以,这里是……”她轻声问。
“是‘新的一页’。”卿九渊说,“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一种——虚数织叶者们没有消散,星舟没有敌对,翁德里斯没有崩毁,而‘幕神’……从未真正降临。”
他望向门内。
“但只有我们——经历了‘旧那一页’的我们——记得发生过什么。”
凤筱沉默。
许久,她忽然问:“弦歌呢?”
卿九渊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公共休息室最里面的角落。
凤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那张总是空着的、积灰的旧沙发。
此刻,坐着一个身影。
素白长袍,墨发垂踝,白纱蒙面。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望着窗外——窗外不是废墟,而是一片新生的、开满眠月花的花园。
她像是感觉到了目光,微微转过头。
白纱下的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熟悉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像是在说:
“过来。”
凤筱的赤瞳,瞬间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
走进了那扇门。
门内,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颜如玉挑眉:“哟,小凤筱,睡醒啦?会议都开一半了!”
云仙衡合上手中的书卷,青玉发簪温润:“正好,关于‘归鸿舟启航仪式’的流程,需要你定夺。”
叶卡捷琳娜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来:“凛冬舟的冰晶装甲已经就位。”
雷恩咧嘴笑,疤痕狰狞:“星陨主炮修好了,随时能开火——这次保证不炸。”
渡鸦的电子眼罩猩红闪烁:“雾隐舟的暗线网络已覆盖目标星域。”
伊莎贝拉浅金色的眸子温柔:“曦光舟的‘晨曦共鸣’准备完毕。”
刻炎挥了挥修复一新的臂铠:“就等你了!”
聆风……正揪着机枢的领子,逼他签一份“扇子赔偿协议”,闻言回头:“快点决定!我还要去取新扇子!”
空蝉蹲在阴影里玩空间泡泡,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夜昙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评价:“效率低下。”
清晏站在窗边,鹅黄衣裙在阳光下清新如初,朝她微笑。
秦鹤靠在门框上抽烟杆,紫雾袅袅:“少主说了,这次加班要算三倍俸禄。”
洛停云蹲在角落剥栗子,含糊嘟囔:“饿死了……几时开饭啊?”
而弦歌……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端着那杯凉茶,走到凤筱面前。
白纱下的眼睛弯成月牙。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声音空灵如旧,却多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凤筱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这些本该消散却依然鲜活的人。
看着这间本该废墟却温暖如初的房间。
看着窗外……那片新生的眠月花园。
然后,她笑了。
笑得赤瞳弯弯,笑得肩膀颤抖,笑得……血终于流下来。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我回来了。”
弦歌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
“那么,”她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亮地扬起:
“归鸿舟——”
所有人同时站直身体。
眼神交汇,笑容绽放。
齐声接上:
“——启航!”
窗外,眠月花开得正好。
阳光洒落,将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明。
像无数个终于圆满的梦。
在新的一页上。
温柔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