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的夜,安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细响。
秦鹤提着盏琉璃灯,走在前面引路。灯光在深青色的玉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映着两侧殿柱上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我记得偏殿就在这里的。”秦鹤在一扇殿门前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凤筱跟在他身后,茈藐色的衣摆在灯影里泛着幽紫的光。她抬眼看向那扇门——门是普通的白玉门,门上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与重华宫正殿那气派的大门相比,显得朴素得多。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等。”凤筱抬手止住秦鹤推门的动作,赤瞳在灯下微微眯起,“我先去问问老爹。”
说罢,她转身就走,红黑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秦鹤愣了愣,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扇门,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只安静地等在原地。
凤筱几乎是跑着回到璇玑殿的。
殿内灯火通明,卿尘烟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墨发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在灯下越发俊美得不真实。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见是凤筱,唇角便弯起笑意:
“怎么又回来了?偏殿不满意?”
凤筱喘了口气,直直盯着他:“老爹!我的那个寝殿……是从哪得来的材料?”
卿尘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眯眯地看着女儿:“你说你的啊?”
“对,我那个被你说要重修、结果到现在还没修好的寝殿。”凤筱一字一顿,“用的什么材料?从哪里来的?”
卿尘烟笑意更深,那双与卿九渊如出一辙的凤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用的东侧的那间多年无人居住的偏殿的材料。”
凤筱:“……”
她深吸一口气:“哪里的东侧?”
“就你哥那边的。”卿尘烟答得理所当然,“重华宫东侧不是有间偏殿吗?空了好几百年了,朕想着废物利用,就让工匠拆了,材料拿去修你的寝殿。”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凤筱站在原地,茈藐色的衣袖无风自动。她盯着王座上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父亲,脑海里闪过无数句吐槽,最终只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卿尘烟挑眉:“嗯?”
“没什么。”凤筱转身就走,声音冷飕飕的,“我出去找间客栈得了。”
“神界哪来的客栈?”卿尘烟在她身后悠悠道。
凤筱脚步不停,径自走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璇玑殿外的高台上,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又抬头望向远处悬浮的仙山楼阁。
确实,神界没有客栈。
这里只有宫殿,只有仙府,只有那些规规矩矩、等级森严的住处。像她这样的“小姐”,按理该有自己的寝宫,可她那寝宫被亲爹拆了材料去修另一座——虽然那座也是她的,但眼下,她确实无处可去。
除非……
凤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走到高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云海之下,是人间。以她的修为,跳下去不难,在人间找间客栈住下更不难。
只是……
“罢了。”
她低声自语,正要纵身跃下,身后忽然传来破风声。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后颈衣领。
“咳——!”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凤筱:“!!!”
她下意识挣扎,红黑长发在空中乱舞,头顶那对白色的毛茸茸狐狸耳朵,此刻正因炸毛而竖得笔直,耳尖的绒毛都在颤抖。
“喂!放开!”她扭头瞪向身后的人。
卿九渊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拎着她的后领。井天色的锦袍在夜风里翻卷,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跳下去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找地方睡觉!”凤筱龇牙,狐狸耳朵又抖了抖,“你回来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东侧被拆了吗?!”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没注意。
从璇玑殿回重华宫时,他走的是正路,没往东侧去。刚才听秦鹤说凤筱匆匆离开,才出来寻她,正看见她要跳下神界。
“抱歉,”他最终道,“没注意看。”
“……给爷整乐了。”
她深吸一口气,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一半:“你们父子俩真的是……一个傻了,一个瞎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可卿九渊却没生气。他松开手,让她双脚落地,却仍挡在她和高台边缘之间。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云海深处湿润的气息。
卿九渊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还有那对微微抖动的白色狐耳,忽然开口:
“烤鱼,吃吗?”
凤筱正要继续吐槽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赤瞳直直盯着他:“什么?”
“烤鱼。”卿九渊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刚才从北境急报处回来时,路过天河,顺手捞了两条银鳞鱼。”
凤筱的狐狸耳朵竖了起来。
银鳞鱼,神界天河特产,肉质鲜嫩,灵气充沛,最重要的是——极其难抓。那鱼游速快如闪电,又擅隐匿,寻常神将都未必能捞到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