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学院回来后,透明化的进程似乎被按下了某种隐形的加速键。
发作的频率变得难以预测。
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减少了在宅邸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更多时候独自待在花房或自己的起居室。
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
千织靠在花房窗边的软榻上假寐,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滑落膝头。
雨声催眠,他本只是闭目养神,却因身体的极度疲惫而沉入了浅眠。
枢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苍白的少年蜷在柔软中,墨发散落枕畔,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的阴影。
秋日的微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在他脸上流淌着破碎而温柔的光斑。
枢的目光落在千织搭在毯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指尖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能隐约看见下方毯子的纹理。
他的呼吸一滞。
胸腔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绷紧了一分,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他缓步上前,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在软榻边单膝跪下,伸出手,尝试着去触碰那只虚化的手。
他能感觉到从那只手上散发出的、微弱的空间扭曲感。
像是一种……剥离,一种被从画布上轻轻擦除的、无力的消散。
许久,千织的手才缓缓恢复实感。
透明如潮水般退去,苍白的肌肤重新显现,指尖微微蜷起,仿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寒意。
枢的指尖落下,极轻地、克制地碰了触了那只手的手背。
凉得惊人。
这时,千织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青绿色的眼眸初醒时有些迷蒙,但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便迅速清明。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将手收回,却被枢轻轻握住。
“……枢?”
千织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冷吗?”
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提透明的事,只是用双手拢住他冰凉的手,轻轻揉搓,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千织沉默了一下,摇头:
“不冷。”
然而双方都知道,这是谎言。
千织感受着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依旧选择了保持沉默。
枢抬起眼,深红的眼眸望进他眼底。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透,看穿他所有竭力维持的平静与伪装。
“千织,”
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千织熟悉的、近乎哀求的语调,像过去行刑前的那次一般,
“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千织的心口被针扎了一下。
疼痛短暂和微弱,他却无法忽略。
他看着枢眼中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看着那双总是沉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握着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
说这是注定的?
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留在这个世界?
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为他准备的修行,如今不过是要他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残酷的真相,他已经向枢坦白过一次。
除了给出在人看来虚无缥缈的承诺,似乎只能到此为止。
“枢,”
他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了那只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陪我说说话吧。说说那些……好的事情。”
“最后了,我不想离开的时候,只能想到难过的事情。”
枢的嘴唇动了动,对上千织那双平静却隐隐带着恳求的眼眸。
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每一次谈论,都是在提醒他们那个无法改变的结局,都是在提前品尝离别的苦酒。
于是枢沉默了。
他垂下眼,讲灰阎最近又在学院闹出的笑话,讲优姬画了一幅很有艺术气息但充满童趣的画非要挂在他办公室,讲夜间部几个新生的趣事,讲他碰上了一个蓝堂家的难缠孩子,讲庭院里的红枫……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富有年代感的旧留声机,娓娓道来。
他握着千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只希望握着人的手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千织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轻轻“嗯”一声。
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落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上。
雨声,人声,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哀伤的画。
这一刻的陪伴如此真实,却也如此虚幻。
像捧在手心的水,越是珍惜,越是从指缝间流逝。
而同一时刻,李土正在书房里,对着桌上一个天鹅绒首饰盒出神。
盒子是深蓝色的,表面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他已经盯着这个盒子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几次搭上盒盖,又几次收回。
周五晚上……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日期,异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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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紧张、忐忑,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和兴奋。
盒子里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玖兰家的宝库里多的是那些,千织也从来都不缺那种俗物。
这是他亲手设计、跟着工匠一点点打造出来的。
从选材到造型,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改了又改,直到他觉得完美,觉得配得上千织。
他想在周五晚上,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郑重地将它送给千织。
然后,说出那些在心里酝酿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话。
他想告诉千织,这些年他是如何一点点学会珍惜,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想告诉千织,他有多感激命运让千织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哪怕最初的相遇并不美好,哪怕中间经历了误会与伤害。
他想告诉千织,他愿意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想向千织许下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庄重的承诺。
可是……
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李土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是元老院的那群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吗?
还是有什么他遗漏掉的细节?
不,也许是他多想了。
李土甩甩头,将那些莫名的疑虑压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首饰盒,异色的眼眸里重新晕开笑意。
周五。
就在周五晚上。
一切都会好的。
他会让千织明白他的心意,让他们的关系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奏响一曲温柔而忧伤的前奏。
而在花房里,千织靠在软榻上,听着枢平稳的叙述声,目光渐渐飘远。
无人看见的阴影中,他的整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正无声地、彻底地,化为一片透明的虚影。
……
周五的傍晚,天色是一种酝酿着某种情绪的暗紫色。
千织从绯樱家返回时,庭院里的灯还未完全亮起,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宅邸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茫的虚弱感。
他悄悄拢了拢袖口,将右手完全掩入阴影中。
那只手从午后开始就断断续续地透明,此刻指尖的位置仍有些虚浮的不实感。
“小少爷?”
侍从轻声询问。
“……没事。”
千织收回目光,青绿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平静无波,
“你回去吧。”
他沿着熟悉的长廊缓步走去。
廊道两侧墙壁上的烛火随着他的经过而微微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不定的光影。
李土将地点选在了宅邸西侧临湖的观景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