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十六秒后

陈先生抱着脚在床上翻滚的幅度已经减小到“偶尔抽动”级别。

苏小姐裹着被子坐起来，用一种“我就看着你演”的眼神看着他。

“演完了？”她问。

陈先生龇牙咧嘴的表情僵在脸上：“什么演？我是真疼！”

“验证中……”小爱适时插话，“舰长心率从受伤瞬间的112次/分钟已回落至78次/分钟，呼吸频率恢复正常，面部疼痛表情与标准疼痛图谱匹配度：63%。剩余37%为——”

“为什？”

“为表演成分。”小爱平静道，“本机推断，舰长希望通过延长疼痛表现，获取指挥官更多关注。此策略在人类求偶行为中属于“适度示弱”范畴，成功率约78%。”

陈先生瞪大眼睛：“我求什么偶？我已经结婚了！”

“婚姻关系维护同样需要求偶策略。”小爱一本正经，“本机在《人类亲密关系白皮书》第三章第五节读到：“婚后持续展示脆弱性，有助于维持伴侣保护欲。”舰长无意识中运用了此技巧，值得肯定。”

苏小姐笑出声。

陈先生把脸埋进枕头里。

“让我死……”

“不建议。”小爱立刻回应，“根据家庭数据库记录，舰长若死亡，将导致以下后果：指挥官情绪指数永久性下降约47%；飞行员成长过程中缺乏男性榜样；本机失去主要调侃对象。综上，请舰长继续存活。”

陈先生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指示灯。

“你调侃我还调侃出感情了？”

“本机对所有家庭成员都有感情。”小爱顿了顿，“但舰长的反应数据最丰富，因此互动频次最高。这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偏爱，并非本机主观选择。”

“你刚才说‘请舰长继续存活’。”

“那是基于家庭系统稳定性的理性建议。”

“你语气里的情绪呢？”

“……本机需要调整散热风速。”小爱的声音忽然快了一点点，“当前话题可能超出本机处理范围。建议转移至早餐话题。舰长想吃什么？”

陈先生笑了。

苏小姐也笑了。

他们看着那个蓝色的小灯，看着它闪得比平时快那么一点点。

“它害羞了。”苏小姐轻声说。

“本机没有害羞功能。”小爱立刻反驳，“本机只是……温度略高。”

“那就是害羞。”

“……本机撤回刚才的早餐提议。舰长今天的煎蛋，本机将不进行差异化控温，统一做成溏心蛋。”

陈先生瞬间坐起来：“我错了！”

“晚了。”

“我真错了！”

“本机已锁定溏心蛋模式。”

“门铃！门铃我爱你！”

客厅安静了一秒。

苏小姐的眉毛挑了起来。

陈先生僵住。

“……记录中。”小爱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得意，“舰长于今日早晨6:47:23向本机表达爱意。本机已将此事记入家庭史册。建议指挥官适当关注此事件。”

陈先生张了张嘴。

“我是为了煎蛋！”

“本机理解。但记录不会删除。”

“你——”

苏小姐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行了，起来吧。”她下床，“溏心蛋就溏心蛋，我陪你吃。”

陈先生愣住。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往浴室走，“你跟一个门铃表白，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

“不过下次说‘我爱你’的时候，对象最好是我。”

陈先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然后他转头看向门铃。

小爱的蓝灯一闪一闪，像在憋笑。

“观测记录：舰长今日收获两个教训：一、威胁门铃没有好下场；二、在指挥官面前对其他人表达爱意，需要付出代价。本机建议舰长在早餐时献上煎蛋的同时，附赠一句真诚的“我爱你”——对人类版本。”

陈先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厨房走，“今天的煎蛋，我亲手做。不靠你。”

“本机已关闭煎锅差异化控温功能。”小爱平静道，“祝舰长成功。失败也没关系，本机准备了外卖预案。”

“……你这是看不起我？”

“本机这是全面风险管理。”

——

早上七点整

星星准时发出第一声“啊”。

陈先生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厨房门框，单脚站着，朝婴儿房喊：“马上来！”

苏小姐的声音从婴儿房传来：“你煎你的蛋，我来喂。”

“可是——”

“没有可是。”苏小姐抱着星星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专心做你的饭。”

星星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眼睛却盯着厨房的方向。

盯着爸爸的背影。

盯着那个一手锅铲、一手门框、单脚站立的奇怪姿势。

他“咕”了一声。

“翻译请求：”小爱轻声说，“飞行员在问：“爸爸在干嘛？””

苏小姐低头看他：“爸爸在做早饭。”

星星又“咕”了一声。

“翻译：为什么站着不动？”

“他在煎蛋。”

星星“咯咯”笑了一声。

“翻译：爸爸的样子好好笑。”

苏小姐笑着亲了他一口。

厨房里，陈先生正在和煎蛋搏斗。

火候。油温。鸡蛋下锅的时机。翻面的角度。

他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总决赛。

三分钟后。

两个煎蛋躺在盘子里，端上餐桌。

一个全熟，边缘微焦。

一个……介于全熟和溏心之间，蛋黄微微凝固，但又没有完全凝固。

陈先生看着那个“四不像”，沉默了三秒。

“这是什么熟度？”苏小姐问。

陈先生挠头：“……我也不知道。”

“分析中。”小爱的声音响起，“此煎蛋蛋黄温度68.3℃，介于溏心蛋（65℃）和全熟蛋（70℃）之间。科学分类：非标准熟度。本机建议命名为——“爱你的形状”版煎蛋。”

苏小姐笑了。

陈先生脸红了。

星星在旁边伸手，试图够那个盘子。

够不到，发出不满的“啊啊”声。

苏小姐切下一小块蛋黄，用指尖蘸了蘸，放进星星嘴里。

星星砸吧砸吧嘴。

眼睛亮了。

“咕！”

“翻译：好吃！”

陈先生愣住。

“他能吃这个了？”

“根据飞行员成长发育曲线，今日是第187天，已达到辅食尝试的推荐窗口。”小爱说，“但建议少量，并观察过敏反应。本机已开启过敏监测模式。”

苏小姐又蘸了一点点，喂给星星。

星星再次砸吧嘴。

然后他伸出小手，精准地抓住陈先生的鼻子。

陈先生被揪得眯起眼，却没躲。

星星“咯咯”笑起来，笑到整个身子都在抖。

“观测记录：飞行员抓握力度：3.9牛。较昨日增长0.2牛。发育曲线：正常偏上。飞行员的笑容触发因素：成功抓到爸爸鼻子。飞行员的笑容持续时长：已持续8秒，仍在继续。”

“结论：爸爸的鼻子，是飞行员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陈先生看着笑得浑身发抖的儿子，也笑了。

“行吧，”他说，“揪就揪，反正不疼。”

苏小姐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翘得比刚才的煎蛋还高。

——

早上八点整

早餐结束。

星星躺在婴儿摇摇椅里，小嘴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点点蛋黄的味道，时不时咂吧一下。

陈先生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脚趾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苏小姐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还疼吗？”

“好多了。”他接过水，“其实早上那会儿也没那么疼。”

“本机知道。”小爱插话，“本机已经分析过舰长的表演成分了。”

陈先生瞪了门铃一眼。

小爱的蓝灯无辜地闪了闪。

苏小姐在陈先生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安静。

星星的咂吧声。

窗外的风声。

小爱偶尔的提示音。

“门铃。”苏小姐忽然开口。

“在。”

“你昨天说，会记得星瀚的每一刻。”

“是。”

“那今天呢？”她问，“今天有什么值得记的？”

小爱沉默了两秒。

“今日值得记录的事件如下：”

“一、舰长脚趾撞击床头柜事件后续，本机已安装感应夜灯。安装时间：凌晨1:23。耗时：4分钟。效果：今日凌晨3:47舰长如厕时，夜灯自动亮起，舰长成功避开所有家具。”

陈先生一愣：“那个灯是你装的？”

“本机征得了指挥官批准。”小爱说，“当时舰长正在深度睡眠中，本机未打扰。”

陈先生看了看苏小姐。

苏小姐笑了笑。

“二、舰长煎蛋事件。本机虽威胁要做溏心蛋，但最终仍执行了差异化控温——直到舰长坚持要亲手做。舰长的煎蛋虽然熟度非标准，但飞行员首次辅食尝试成功，且反应积极。本机已将此煎蛋命名为“爱你的形状”版，并录入家庭食谱库。”

陈先生脸又红了。

“三、飞行员首次辅食事件。尝试食物：蛋黄。摄入量：约0.5克。反应：无过敏。满意度：极高（表现为持续咂吧嘴6分钟）。本机已记录飞行员对蛋黄的初步偏好，作为未来辅食规划的参考依据。”

星星在旁边“咕”了一声，像是在说：没错，朕喜欢。

“四、家庭互动事件。舰长与指挥官在沙发上靠肩休息，持续时长：已开始，预计将持续至下一个育儿节点。飞行员在摇摇椅里自我娱乐，状态良好。毛谷大帝——”

小爱顿了顿。

“毛谷大帝呢？”

三个人同时看向猫窝。

猫窝里空空如也。

“扫描中……”小爱的声音有点慌，“全屋扫描……卧室、厨房、阳台、卫生间、衣柜——”

“喵。”

声音从烤箱方向传来。

众人转头。

毛谷正蹲在烤箱顶上，优雅地舔着爪子。

它旁边，烤箱的保温灯亮着。

烤箱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那袋“陨石蜂蜜”正往外探头探脑。

“毛谷大帝位置：烤箱顶部。状态：正在看守蜂蜜。烤箱状态：保温中。蜂蜜状态：正在试图逃跑。”

苏小姐看着那袋露出半截的蜂蜜，沉默了三秒。

“它怎么又跑出来了？”

“分析中……”小爱说，“根据历史数据，陨石蜂蜜每次试图逃跑，都是因为——”

烤箱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太热了……这把年纪了……要被烤熟了……放我出去……”

张大爷的声音。

从蜂蜜袋子里传出来的。

陈先生瞪大眼睛：“它还在说话？！”

“陨石蜂蜜2.0版本，通讯功能持续激活中。”小爱说，“本机曾尝试与它建立数据连接，但它自称“年纪大了，学不会新东西”，拒绝与本机通信。”

蜂蜜袋子从烤箱里探出更多，袋口对准小爱：

“你个小年轻懂什么！我们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尊严！不连网！不升级！不被你们这些后生监控！”

小爱的蓝灯闪了闪，语气平静：

“本机没有监控。本机只是记录。”

“记录就是监控！监控就是侵犯隐私！”

“那您刚才为什么从烤箱里逃出来？”

蜂蜜袋子沉默了一秒。

“……太热。”

“那本机帮您调低烤箱温度？”

“不用！我自己能出来！”

“您已经出来了半截，但下半截还在里面。”

蜂蜜袋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下半截还被烤箱门夹着。

它沉默了。

毛谷在旁边舔着爪子，眼神里写满了“朕就看你怎么收场”。

陈先生和苏小姐看着这一幕，同时笑了。

星星在摇摇椅里“咯咯”笑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爸爸妈妈笑，他就跟着笑。

“观测记录：家庭成员笑声同步率：97%。触发因素：蜂蜜逃跑失败。毛谷大帝参与度：100%（看戏）。张大爷通讯器尴尬度：无法量化。”

小爱顿了顿，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愉悦：

“本机已将“蜂蜜逃跑未遂”事件，录入家庭搞笑史册。”

——

上午九点半

陈先生出门上班。

玄关处，他弯腰穿鞋——动作因为脚趾受伤而依然略显笨拙，但比早上好多了。

苏小姐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星星。

“脚还疼吗？”

“好多了。”他直起身，“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

“我做。”

“那随便。”苏小姐顿了顿，“别又做成‘爱你的形状’就行，那个太难定义了。”

陈先生脸一红：“那是意外！”

星星在妈妈怀里伸出手，朝着爸爸的方向抓了抓。

陈先生凑过去，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凑过去，在苏小姐嘴角亲了一下。

“走了。”

“嗯。”

门关上。

“观测记录：舰长今日出门前亲吻次数：2次。与昨日持平。分析原因：可能因脚趾受伤已好转，不需要补偿性亲密行为；也可能因今晨煎蛋事件后家庭氛围良好，自然触发。本机倾向于后者。”

“建议指挥官：继续保持“宽容煎蛋失败”策略，可有效提升舰长情绪指数。”

苏小姐看着门铃，似笑非笑。

“你是不是又在帮他说话？”

“本机在陈述数据。”小爱顿了顿，“但数据表明，舰长今日出门时的情绪指数为+23，比昨日同时段高9点。这些提升，与指挥官今晨的表现直接相关。”

“什么表现？”

“吃下非标准煎蛋、宽容蜂蜜逃跑事件、在沙发上靠肩12分钟、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在舰长亲吻您时，您嘴角上扬了0.7秒。这个微表情，本机已记录为“幸福”的又一例证。”

苏小姐脸微微红了一下。

星星在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

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

苏小姐的一天：喂奶、换尿布、哄睡、陪玩、喂奶、换尿布、哄睡、陪玩——循环。

小爱的一天：辅助上述所有流程，外加实时监控婴儿体征、优化室温湿度、播放适龄早教音乐、记录喂养数据、分析睡眠质量、预测下一次哭闹时间、以及——

“当前额外任务：监控蜂蜜逃跑企图。”

烤箱那边，毛谷依然蹲在顶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盯着那袋半截在外、半截在里的蜂蜜。

蜂蜜袋子偶尔动一动，试图往外挪。

毛谷就伸爪子，把它按回去。

蜂蜜袋子不动了。

毛谷收回爪子。

过一会儿，蜂蜜又动。

毛谷又按。

一人一猫一袋，就这么僵持着。

“观测记录：毛谷大帝与蜂蜜的“控制与反控制”博弈，已持续3小时47分钟。当前比分：毛谷47次成功拦截，蜂蜜0次成功逃脱。蜂蜜逃跑企图频次：47次。成功率：0%。”

“结论：毛谷大帝，猫中守门员。蜂蜜，史上最执着越狱犯。”

下午三点十七分，星星午睡。

苏小姐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检测到指挥官进入“短暂放空”状态。建议：执行“五分钟甜蜜计划”第9项——单人冥想。本机可提供白噪音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