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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吕家老宅还沉浸在薄雾般的静谧中。

主卧里，云娜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她侧过身，习惯性地看向枕边人——却在下一秒，呼吸骤然停滞。

吕云凡还在熟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但那一头原本乌黑浓密的短发，此刻竟已全数化作银白。不是花白，不是灰白，而是那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云娜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可当她伸手，轻轻触碰到那一缕白发时，指尖传来的真实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真的。

她的丈夫，一夜之间，白了头。

“云凡……”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吕云凡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的锐利丝毫未减。他看向妻子，发现云娜正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云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头发。

吕云凡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触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黑色的屏幕隐约映出他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到底怎么了？”他再次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

云娜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破碎而颤抖：“云凡……你……你的头发……”

“头发？”吕云凡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卧室里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也愣住了。

那个站在镜前的男人，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那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

吕云凡盯着镜中的自己，足足看了十秒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没能捕捉的情绪。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苦涩，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自语。

云娜已经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白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夜白头。”吕云凡平静地说，“古书里常有记载，没想到是真的。”

“可是……可是你才三十五岁……”云娜的声音哽咽了，“是因为大嫂的事吗？是因为强忍着悲伤吗？”

吕云凡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而温暖。

“也许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没关系，不过是头发白了而已。人还在，家还在，这就够了。”

云娜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明白，这头白发不是衰老的象征，而是这个男人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沉重、所有的责任，都压进了骨子里，然后以这种方式显露了出来。

那是他强忍悲伤的代价，也是他扛起一切的勋章。

“要不要……染回来？”云娜轻声问。

吕云凡摇摇头：“不用。就这样吧。”

他走向衣柜，开始换衣服。动作一如往常地从容，仿佛这一头白发不过是换了件衬衫那样平常。

云娜站在那里，看着丈夫的背影。银白的短发衬得他的侧脸更加冷硬，但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肃杀的美感。

那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淬炼过后的沉淀。

早餐时分，堂屋里的气氛依旧沉重。

吕婉儿从厨房端出小米粥和几样小菜，摆在八仙桌上。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宋瑾乔在一旁帮忙摆碗筷，动作有些机械。

三个女保镖已经就位。周薇站在堂屋门口，依旧穿着黑色的夹克，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青鸾和林雪分别站在院子两侧，保持着警戒。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吕婉儿抬起头，看到吕云凡走下来时，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三哥……”她瞪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

宋瑾乔也看到了，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周薇、青鸾、林雪同时转头，三双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

吕云凡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和平日没什么不同——除了那一头银白的短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都站着干什么？”他平静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吃饭吧。”

吕婉儿终于找回声音：“三哥……你的头发……”

“白了。”吕云凡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一夜之间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瑾乔的眼眶又红了：“云凡……你是不是……是不是太难受了……”

“我没事。”吕云凡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嫂在天上看着呢，她不希望我们这样悲伤度日。生活还得继续，这个家还得撑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都打起精神来。吃完饭，该做什么做什么。婉儿，养鹅场今天有季度会议吧？别耽误了。二嫂，思云今天是不是有绘画课？记得送他去。云娜，念汐该打疫苗了，让青鸾陪你去医院。”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有条理，和平常一样。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平静语气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个男人，用一夜白发的代价，把所有的悲痛都压进了骨子里，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需要他站起来。

吕婉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三哥。”

宋瑾乔也擦了擦眼泪：“好，我听你的。”

周薇站在门口，看着吕云凡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

每个人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吕云凡的头发。那银白色太刺眼了，刺眼到让人无法忽视它背后的含义。

饭后，吕云凡端起一碗还温热的粥，又拿了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放在托盘上。

“我去看看晨曦。”他说。

二楼，晨曦的卧室。

十一岁的女孩已经醒了，但没下床。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眼睛又红又肿，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茫然和悲伤。

敲门声响起。

“晨曦，是三叔。”吕云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吕晨曦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

吕云凡端着托盘走进来。当他出现在晨曦视线中时，女孩整个人愣住了。

“三……三叔？”她的声音沙哑，眼睛瞪得大大的。

吕云凡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他坐下来，看着侄女：“怎么了？不认识三叔了？”

“你的头发……”吕晨曦喃喃道，“怎么……怎么全白了……”

“一夜之间的事。”吕云凡平静地说，“可能是因为太想你妈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女孩压抑的情绪。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涌了出来。

吕云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哭，晨曦。来，看看三叔给你带了什么早餐。”

吕晨曦却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在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

“三叔……三叔……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吕云凡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女孩单薄的肩膀在颤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你有三叔。”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承诺，“有二婶，有婉儿姑姑，有云娜婶婶，有思云弟弟，有念汐妹妹。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会丢下你。”

吕晨曦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可是我想要妈妈……我想要爸爸……”

“我知道。”吕云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三叔知道。但晨曦，你妈妈在天堂看着你呢。她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你要是天天哭，她在天上会难过的。”

吕晨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吗？妈妈……妈妈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吗？”

“真的。”吕云凡点头，“她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那……那她在天上过得好吗？”

“当然好。”吕云凡的声音很稳，“天堂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你妈妈在那里，和你爸爸在一起，他们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吕晨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哭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释然，也是接受。

“三叔……”她小声说，“你的头发……是不是因为想妈妈才白的？”

吕云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算是吧。”

“那……”吕晨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白发，“是不是很疼？”

这个问题让吕云凡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双酷似大嫂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不疼。”他说，声音更轻了，“只是有点……沉重。”

吕晨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三叔，你以后不要也离开我，好不好？”

吕云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看着女孩，看着那张写满不安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三叔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拉钩。”吕晨曦伸出小指。

吕云凡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些许力量。

“一百年不许变。”吕云凡重复。

仪式完成后，吕晨曦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吕云凡端起粥碗：“来，吃点东西。吃完后，三叔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看你妈妈，还有爸爸，还有爷爷奶奶，祖先祖母。”吕云凡说，“我们要告诉他们，晨曦很坚强，会好好长大。”

吕晨曦点点头，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她的动作很慢，眼睛还是红的，但至少，她开始进食了。

吕云凡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他的目光平静，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结，慢慢成形。

上午九点，吕家老宅的院子里停好了三辆车。

吕云凡抱着吕晨曦上了第一辆深灰色的坦克800，云娜抱着念汐坐在副驾驶，青鸾开车。

第二辆车里坐着吕婉儿和宋瑾乔，还有吕思云，周薇开车。

第三辆车是李子崴的黑色奥迪A8，他自己开车，林雪坐在副驾驶负责指路。

三辆车缓缓驶出吕家村，朝着后山的家族墓地开去。

山路蜿蜒，初春的山林刚刚苏醒，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山涧里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车里的气氛是沉重的。

吕晨曦靠在吕云凡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茫。

“三叔，”她突然小声问，“人死了……是不是就变成星星了？”

吕云凡低头看她：“谁告诉你的？”

“妈妈以前说的。”吕晨曦的声音很轻，“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地上的人。”

“你妈妈说得对。”吕云凡说。

“那……今天晚上我能看到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