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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暖阳”

六月的吕家村，是被金色阳光浸泡着的。

晨雾散得早，天光一亮，满山的绿意便毫无保留地泼洒开来。吕家老宅院里的桂花树早已褪去花季，此刻正舒展着茂密的新叶，在初夏微风中沙沙作响。蝉尚未开始聒噪，倒是鸟雀多了起来，清晨便在屋檐下、枝头间清脆鸣啭，唤醒了沉睡的院落。

吕云凡的生物钟依旧精准如钟表——清晨五点半。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身侧的云娜仍在熟睡，棕色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枕畔，呼吸均匀绵长。婴儿床里，已满周岁的念汐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影。吕云凡在床边驻足片刻，凝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胸膛里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下楼时，厨房的智能感应灯自动亮起，调至适宜的暖黄光。他系上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围裙，开始准备一家的早餐。智能电饭煲里的小米粥已按预定时间开始沸腾，散发出质朴的谷物香气。他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培根与新鲜牛奶，又从保鲜盒中拿出宋瑾乔昨日亲手蒸的杂粮馒头。

六点整，楼上准时传来动静。

“三叔早！”

吕思云像颗小炮弹般第一个冲下楼梯，六岁男孩的校服穿得总是不那么规整，头顶一撮头发倔强地翘着。他眼睛还半眯着，鼻子却已循着香味钻进了厨房：“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先去洗脸刷牙。”吕云凡头也不回，手中的平底煎锅轻巧一颠，金黄的太阳蛋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央，“你姐姐呢？”

“在扎头发呢！”吕思云嘴上应着，人已经溜到餐桌边，小手悄悄伸向盘子里白白胖胖的馒头。

“啪。”

一双筷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吕晨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蓝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十一岁的少女身量抽高得很快，已有一米五几，眉眼间的英气越发酷似父亲吕顾凡，只是那双清澈眼眸深处，总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让人心疼的沉稳。

“手没洗。”她板着小脸教训弟弟，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吕思云吐吐舌头，乖乖跑去洗手间。

宋瑾乔拿着吕思云落下的卡通水壶从二楼下来：“这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看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快步上前：“云凡，我来吧。”

“不用，二嫂。”吕云凡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盛入白瓷盘，“你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开期中家长会吗？先吃饭，别耽误。”

“家长会在下午呢。”宋瑾乔接过盘子，语气温和而坚持，“上午我送孩子们，你去忙你的。”

“我没事。”吕云凡解下围裙，挂回墙钩，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厨房里显得空间都有些局促，“今天晨曦学校有亲子篮球赛，我答应了她要去的。”

正在小口喝粥的吕晨曦闻言抬起头，眼睛倏地一亮，但随即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三叔，如果你公司那边有事……不去也没关系的。”

“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去。”吕云凡走到她身边，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三叔什么时候对你食言过？”

小姑娘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像月牙。

这已是六月以来，吕云凡第三次参与学校的亲子活动。

第一次是五月底的“家长开放日”。他坐在四年级三班教室最后一排，高大的身躯在小小的学生椅上显得尤为突兀，可整整一上午，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听得比任何家长都专注。课间时分，几位家长凑过来寒暄，话语间不乏对他背景的好奇与试探，都被他滴水不漏地挡回。只有班主任王老师清楚——这位话不多、气场特别的银发家长，每次家长会必定准时到场，每次作业签字必定逐页翻阅，每次老师沟通必定第一时间回应。

第二次是六月初的“亲子读书分享会”。吕云凡与吕晨曦搭档，共同演绎《小王子》片段。他朗读法语原文，晨曦配以中文翻译。那一口流利优雅、带着纯正巴黎腔调的法语，令在场的语文老师都暗暗惊叹。后来才辗转得知，这位家长精通多国语言，法语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今天，是第三次——亲子三人篮球赛。

“三叔，你真的会打篮球吗？”前往学校的路上，坐在后排儿童安全座椅里的吕思云好奇地探着身子问。

吕云凡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镜中映出他冷硬而清晰的侧脸线条：“怎么，不信三叔？”

“不是不信……”吕思云歪着小脑袋，语气天真，“就是从来没见你打过呀。”

副驾驶座上的吕晨曦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自豪：“婉儿姑姑说过，三叔以前在部队时，就是篮球队的主力后卫。”

“真的？！”吕思云眼睛瞪得滚圆，“三叔你这么厉害！”

吕云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否认。黑色的长城坦克800Hi4-T平稳地驶过村中青石板路，晨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哑光车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条件艰苦的边境驻地，那片尘土飞扬的简陋球场，和那群挥洒汗水的兄弟。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粗粝的喝彩与笑骂，混合着边陲旷野的风声，构成了他青春记忆里一抹鲜活而滚烫的色彩。

那些岁月，那些人，有些再也回不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分明。随即又缓缓松开。后视镜里，吕晨曦正小声给弟弟讲着篮球规则，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他有新的战场，新的队友，和必须守护到底的篮筐。

“球场上的银发风暴”

实验小学的操场今日格外热闹。

彩旗在初夏微风中招展，临时搭建的简易看台上坐满了家长和孩子。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与青草混合的气息。篮球场边划出了四个比赛区域，四年级组的比赛被安排在第二场。

吕云凡的出现，无声地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深灰色运动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脚上一双低调的黑色专业篮球鞋。那头醒目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近一米八五的身高和经年锻炼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宽肩窄腰身形，在略显拥挤的家长群里犹如一座沉稳的山峰。不少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就是吕晨曦的三叔？”

“对，就是上次在派出所……那位。”

“看着就不好惹，不过对孩子是真好。”

吕云凡对那些视线与议论置若罔闻。他正蹲在吕晨曦面前，仔细帮她重新系紧鞋带：“比赛时注意脚下，别急，看准了再传。防守时重心压低，用滑步。”

“嗯。”吕晨曦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泛红。她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那是她父亲吕顾凡年轻时的号码。

“三叔，”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如果我们输了……你会不会失望？”

吕云凡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不安的力量：“全力以赴，就是胜利。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队友一起拼搏、相互信任的过程。记住了吗？”

小姑娘眼底的忐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记住了！”

“四年级三班，对阵四年级五班！请参赛家庭入场！”

广播响起，吕云凡站起身，大手沉稳地按在吕晨曦肩头：“走吧。”

他们的对手是一家三口——父亲是个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母亲身材娇小，儿子个子比吕晨曦稍矮但眼神灵活。双方在裁判引导下简单握手致意。对手父亲握手时，明显感觉到吕云凡手掌的力道与覆盖其下的厚茧，眼神闪烁了一下。

比赛开始。

最初的几分钟，吕云凡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他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官，在外线沉稳地移动，不断用简洁的手势和眼神引导着吕晨曦的跑位，将机会一次次创造给她。吕晨曦起初有些拘谨，两次传球力度稍轻，被对手判断抢断，发动快攻得分。

看台上响起零星的叹息和对手家长的叫好。

“没事！”吕云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杂音，“回防，看前面！”

下一个回合，吕晨曦在底线接到他的击地传球，面前出现空档。她吸了口气，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略显平直的弧线，“哐”一声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对手父亲卡住位置，咧嘴一笑，眼看要收下篮板。

一道灰色的影子如闪电般切入。

吕云凡动了。

他的启动速度快得违背常理，几乎在球弹框的瞬间已预判出落点。那微微发福的父亲只觉得身侧一股不容抗拒、却又精准控制的力量传来，不是蛮撞，而是一种巧妙的卡位与挤压。下一刻，篮球已被那只指节修长却充满力量的大手牢牢抓在手中，发出沉闷的“啪”一声。没有停顿，没有调整，吕云凡在落地前已二次发力起跳，身体在空中极致舒展，展现出惊人的核心力量与协调性，手腕轻轻一拨——

篮球应声入网，干净利落，连篮网都只是轻轻飘动。

“好球！”裁判下意识地赞了一句。

看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球，从抢板到得分，一气呵成，展现出的不仅是技术，更是那种敏锐的判断和压倒性的身体控制力。

吕晨曦睁大眼睛，看着三叔平稳落地，银发在剧烈的动作间扬起又落下，呼吸甚至都没有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就这样打，相信自己。

那个进球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也点燃了吕晨曦的信心。

吕云凡依旧不贪功，但每一次触球都极具威胁。他的传球神出鬼没，带着强烈的旋转，总能越过防守者找到吕晨曦最舒服的接球点；他的防守密不透风，脚步移动极快，对手父亲在他面前几乎无法顺畅运球超过三秒；当机会出现时，他的中距离跳投稳如磐石，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起跳高度和出手点让防守者望尘莫及。

更让在场家长们惊叹的，是他与吕晨曦之间迅速建立的、超越年龄的默契。几个回合下来，父女俩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个简单的掩护手势，一个突然的反跑，球就能如同长了眼睛般及时送到。吕晨曦的信心肉眼可见地增长，跑动更积极，敢于对抗，虽然命中率还在提升中，但那股不服输的拼劲和越来越合理的处理球方式，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半场结束时，他们以12：8领先。

中场休息，吕云凡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递给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的吕晨曦，自己只喝了一小口。他单膝点地，就着球场地面用指尖虚画着跑位线路：“下半场他们肯定会调整，重点盯防你，也可能试图用更积极的拼抢造失误。记住，如果被夹击，不要硬突，往这个底角走，我会在这里接应。思云，”他转头看向在看台上挥舞双臂的弟弟，“帮姐姐拿条毛巾。”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掌控全局的力量。吕晨曦一边擦汗一边认真听，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紧张早已被专注取代。

下半场开始，果然如吕云凡所料，对手加强了对吕晨曦的贴身防守，同时试图用更频繁的身体接触来消耗和干扰吕云凡。在一次篮下卡位争抢篮板时，对手父亲背对着裁判，手肘隐蔽而用力地后顶，撞向吕云凡的肋部。

吕云凡眉头都没皱一下，肌肉在瞬间紧绷卸力，同时借着对方发力的势头，一个轻巧迅捷的转身，不仅完全化解了这次小动作，还顺势卡到了更有利的位置，将对方挡在了身后。对手一个趔趄，差点自己摔倒，裁判的哨声及时响起：“进攻犯规！白队球权！”

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头瞪了吕云凡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练家子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