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凡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对方刚刚升起的火气,让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比赛继续。最后两分钟,双方战成18平。对手球权,那个机灵的小男孩利用队友的双人掩护快速突破,直冲篮下。吕晨曦奋力追防,但被掩护挂住,眼看防守失位——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补防到位,时机精准得可怕。
吕云凡的起跳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投篮空间,修长的手臂封堵了所有可能的投篮角度。男孩在慌乱中将球高高抛起,企图绕过封盖。吕云凡落地瞬间几乎没有缓冲,强大的腿部力量爆发,再次蹬地起跳,惊人的二次弹速让他后发先至,在空中右手如钳,将球直接揽入怀中!
“快攻!”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决断,一记如炮弹般精准、跨越半场的长传已然出手。
吕晨曦在对方投篮的瞬间就已启动冲刺,这是三叔中场时反复强调的“攻防转换意识”。球如同制导般飞到她前方一步,她稳稳接住,面前一片开阔。她运了一步,在罚球线内急停,屈膝,举球,跳投——这是她今天练习最多、也是三叔反复纠正过出手姿势和跟随动作的投篮。
篮球在空中高速旋转,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优美、更自信的弧线。
“唰!”
清脆的刷网声,空心入网!
“嘟——!”终场哨响。
“赢了!姐姐赢了!三叔赢了!”吕思云在看台上蹦跳着大声欢呼,比自己赢了还开心。
吕晨曦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呆呆地看着自己刚刚投篮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这决定胜负的一球出自自己之手。直到那片阴影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下来,吕云凡走到她面前,大手按在她汗湿的发顶:“投得漂亮。关键球,大心脏。”
小姑娘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却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泪水混着汗水滑下:“是三叔传得漂亮!教得好!”
父子俩击掌,大手与小手拍在一起,声音清脆。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重叠在一起,仿佛某种无声的传承。
领奖时,主办方除了给获胜家庭颁发小奖杯,还特意给吕晨曦颁发了“最具潜力球员”奖状。她把奖状紧紧抱在怀里,回到吕云凡身边,仰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三叔,这个奖……是因为有你。”
“这是你自己拼来的。”吕云凡摇头,语气肯定。
“可是,”吕晨曦执拗地说,将奖状递向他,“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你教我打球,更教我不要怕对抗,不要怕失败……你比我更值得它。”
吕云凡怔了怔,低头看着侄女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那双与大哥极为神似的、此刻写满真诚与依赖的眼睛。片刻,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奖状,仔细卷好,郑重地放入随身的运动挎包内侧:“好,三叔替你保管。这是晨曦的第一次胜利,值得纪念。”
那一刻,他仿佛穿过喧嚣的球场,看到大哥吕顾凡和二哥吕奕凡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对着他微笑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托付。
守护,有时是在枪林弹雨中;有时,就是在这样平凡的阳光下,陪孩子赢下一场篮球赛。
“家的会议与远行的种子”
六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假期将至的躁动与期盼,连吹过吕家村山峦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周五傍晚,吕家老宅的餐厅里灯火通明。复古造型的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照在厚重的实木长桌上。桌上摆满了家常却无比丰盛的菜肴:宋瑾乔最拿手的、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排骨;吕婉儿下午特地从生态养鹅场带回的新鲜鹅蛋,配上初春头茬韭菜炒得金黄喷香;云娜尝试多次终于成功的德式烤肠,佐以绵密的土豆泥和自制酸菜;居中的大汤钵里,是吕云凡用山菌、老母鸡和金华火腿慢炖了四个小时的菌菇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各种香味交织融合,构成一幅温暖诱人的家的画卷。
念汐坐在她专属的、带有安全带的婴儿餐椅上,面前摆着特制的南瓜鱼肉粥。她已经快满周岁,能坐得很稳,小手抓着小勺,努力而笨拙地往嘴里送,糊得小脸蛋上都是。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湛蓝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坐的每一位家人,时不时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参与讨论。
这是每月一次的非正式家庭会议,但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连空气都仿佛跃动着隐隐的兴奋。
“人都齐了,”吕云凡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亲切的面庞,“二嫂,婉儿,云娜,晨曦,思云。”他的语气平和沉稳,却带着一家之主自然而然沉淀下的分量,“今天主要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连念汐也似乎感觉到气氛,停下挥舞的小勺,眨巴着眼睛看着爸爸。
“第一,念汐下周三,就满周岁了。”吕云凡看向身侧的云娜,冷峻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冰层化开露出暖流。云娜回以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和云娜商量过,不打算大操大办,不请外面的客人。就咱们自家人,再加上子崴他们一家,在家里简单而认真地吃个饭,给念汐庆祝一下。二嫂,婉儿,你们看呢?”
“应该的,正该这样。”宋瑾乔立刻点头,眉眼间漾满柔和的笑意,“念汐的第一个生日,是大事,也是喜事。就在家里好,温馨。我来准备长寿面,再做几样念汐能吃的、咱们也爱吃的菜。”
吕婉儿也笑道,眼中闪着光:“场里新孵的那批小鹅苗长得可壮实了,不过周岁宴吃鹅苗可惜了。我呀,去挑两只最肥美的成年生态鹅带来,一只要嫂子的红烧做法,另一只我来做个咱们吕家特色的药膳鹅煲,给咱们的小寿星添福气,也给全家补补!”
“谢谢二嫂,谢谢婉儿。”云娜用带着德语音色、却已流利许多的中文真诚道谢,她握紧吕云凡的手,看向家人,“有你们,真好。”
吕晨曦和吕思云也雀跃起来,开始小声商量要给妹妹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第二件事,”吕云凡顿了顿,等孩子们稍静,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关于暑假。”
“暑假!”吕思云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闪着兴奋的光,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三叔!我们要出去玩吗?是不是要去游乐园?去看大海?”
吕晨曦虽然没出声,但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烁着明亮的期待,显然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已久了。
“是。”吕云凡给出了一个简短而肯定的答案,随即目光转向了桌对面的吕婉儿,眼神变得专注而深沉,“婉儿,养鹅场那边,从七月中旬开始,暂停对外供应和新接订单,周期暂定两个月。”
吕婉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愣住了:“三哥,这……场子现在全自动化生产线运转得很顺畅,品牌口碑也稳定,合作渠道都铺开了,突然停两个月,不只是利润损失,对客户信誉、市场渠道可能都会有影响,而且……”
“钱是挣不完的,市场也永远在那里。”吕云凡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是历经风浪后沉淀下的权威,“你从大哥手里接过这个摊子,这些年是怎么拼过来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去年冬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鹅瘟,你带着技术员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隔离棚;今年春天扩建新智能化鹅舍,你跟着工程队跑前跑后,协调设备安装调试,人都瘦了一圈。婉儿,你是吕家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不是拴在养鹅场上的工作机器,更不是用来换取利润的筹码。”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明显带着长期疲惫、却依旧明亮倔强的脸上,语气缓了下来,带上兄长特有的疼惜:“大哥当初创办这个生态养鹅场,初心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是为了给吕家村和周边乡亲们找个产业出路,绝不是为了把你绑死在这上面,消耗你的青春和健康。这一个月,你必须停下来,好好休息,陪陪晨曦、思云到处走走看看,也……好好陪陪你自己。你才二十多岁,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气息。”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吕婉儿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眼圈不受控制地先红了起来。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细腻的木质桌布边缘,指节有些发白。这些年,她确实像一根始终绷紧到极限的弦,不敢松懈分毫,不能流露出半点脆弱。因为她觉得,这是大哥留下的产业,是吕家重要的经济根基之一,更是大哥未竟的梦想。她怕辜负大哥的信任,怕守不住这份家业,怕有负“吕婉儿”这个名字。
“婉儿姑姑,”吕晨曦小声开口,声音柔软却清晰,“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你还没带我去过你上次说的那个有很好看夕阳的海边。”
吕思云也用力点头,扒着桌子边缘说:“婉儿姑姑,我也要!你说过要教我认各种鸟的!”
宋瑾乔温声道,语气充满了理解与支持:“婉儿,听你三哥的吧。场子的事,交给可靠的人暂管一阵,出不了大乱子。孙经理不是跟你大哥很多年了吗?如今他协助辅佐你,为人稳重,业务也熟。你也该喘口气,看看外面的天有多大了。总守着鹅场那一方天地,心会累的。”
云娜用她特有的、带着异国腔调但无比真诚的中文慢慢说道:“婉儿,家庭旅行,如果没有你,就会少了很多笑声,不完整。”
吕婉儿抬起眼,目光从哥哥、嫂子、侄女侄子、还有那位异国嫂嫂脸上一一掠过,看到的是毫无保留的关心、心疼与毫无条件的支持。没有苛责,没有要求,只有“希望你快乐”的简单愿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压许久的沉重负担都呼出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真实的笑意:“好……我听三哥的,听大家的。我安排一下,把未来一个月的重要工作梳理好,交给孙经理。他跟我大哥干了快四年了,从技术员做到生产主管又到副总经理,人踏实,心细,有担当,能扛事。”
吕云凡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嗯。具体交接尺度你把握。告诉他,这两个月,他的岗位津贴按总经理级别发放,绩效奖金基数上浮百分之五十。只要场子平稳过渡,无重大事故,月底另有特别奖励。另外,青鸾,”他微微侧头,对安静侍立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短发干练女子说道,“周薇青鸾林雪你们明天开始,配合婉儿进行工作交接,并协助孙经理熟悉全面的安防流程。旅行期间,你们的任务调整,我稍后说。”
“明白。”青鸾利落点头,没有多余一字。
大事既定,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轻松欢快起来。吕思云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列举他想去的地方,从迪士尼到恐龙乐园。吕晨曦也忍不住加入讨论,提出想看真正的大海、想爬有名的大山。
吕婉儿脸上重新焕发出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光彩,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吕云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三哥,那……子崴哥哥呢?他和李伯伯李伯母,还有小雅,一起去吗?”
吕云凡摇摇头,语气平常:“我问过他了。他七月份要陪父母去海南的一个疗养中心住一段时间,老人家需要调养。八月份他们李家企业有个非常重要的跨国民事诉讼与资产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需要他亲自坐镇盯着全球协调。他说这次实在分身乏术,但给念汐的周岁礼和给孩子们的旅行礼物一定送到,还让我们多拍照片发给他看,下次一定找机会补上全家旅行。”
吕婉儿“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失落,随即抬起脸,笑容依旧明媚:“也是,子崴哥哥现在可是掌控那么大家族企业的标杆人物,大忙人。能者多劳嘛。”
这个话题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便消散了。宋瑾乔看了婉儿一眼,目光柔和,心下了然,却并未点破。
接下来的时间,一家人围着桌子,开始热烈而具体地讨论起旅行目的地,仿佛一场盛大的憧憬正在桌上铺开。吕云凡拿起放在手边的平板电脑,唤醒屏幕,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多时、详尽无比的PDF文档,将其投射到餐厅墙面的液晶屏上。
“我根据大家的兴趣、年龄结构和体力情况,初步拟了一份为期五十到六十天的旅行路线草案,”他将屏幕转向大家,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流畅滑动,“核心原则是:安全第一,舒适为主,寓教于乐,深度体验。避开高原缺氧地区和极端炎热或寒冷的气候带。”
他一边展示着精心制作的行程图、景点示意图和备选住宿环境图,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解说:
“我们从东南沿海的厦门开始,那里有迷人的鼓浪屿、干净的沙滩和新鲜的海鲜,让思云和晨曦先亲近大海。
然后飞往香岛,迪士尼乐园、海洋公园、太平山顶夜景,现代都市与童话世界的结合。
之后乘船或通过港珠澳大桥去往澳门,感受中西文化交融的独特风情,看看历史城区的世界遗产。
接着进入八桂,在桂林阳朔的山水画卷中泛舟,体验‘甲天下’的秀美。
转道云南丽江,住在古城里,感受纳西文化和慢节奏生活,如果身体允许,可以去玉龙雪山脚下。
再去湖南张家界,看武陵源奇特的石英砂岩峰林,走一走玻璃栈道(这个看晨曦和思云的胆量)。
路过山城重庆,当然要尝最地道的火锅,看洪崖洞夜景,体验8D魔幻地形。
然后飞往古都西安,看兵马俑的震撼,逛古城墙,吃羊肉泡馍和肉夹馍。
最后一站到首都京城,故宫、长城、天坛,感受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活力。
如果届时大家状态都很好,时间和预算也允许,我们可以继续北上,前往雪城哈尔滨作为折返前的终点,夏天那里是绝佳的避暑胜地,看看不一样的北国风光和欧式建筑。最后从哈尔滨飞回。
全程交通以飞机和高铁为主,确保快捷舒适。每一站的住宿我都初步筛选了三到五个选项,以适合家庭的套房或紧密相邻的房间为优先,确保私密、安全和相互照应的便利性。具体的航班车次、酒店预订,我们确定最终路线后,可以随时启动。”
这份考虑周详、几乎涵盖了所有细节、又留有灵活调整空间的计划,让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屏幕上精美的图片静静轮换。宋瑾乔看着弟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立体的侧脸,眼神复杂,有浓浓的感动,有深深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要默默做出这样一份堪比专业旅行定制机构的计划,背后需要耗费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时间和查阅比对?
“三叔……”吕晨曦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依赖和一丝歉然,“你会很累吗?要管这么多事情……还要照顾我们……”
“不会。”吕云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温柔,“规划路线、研究风土人情、为家人安排一次完美的旅程,这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和挑战。而且,”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家人——温柔坚韧的二嫂,重担初卸的婉儿,笑意盈盈的云娜,眼中闪着憧憬的晨曦和思云,还有懵懂却兴奋地挥舞着勺子的念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这将是我们全家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第一次一起去看那么广阔的世界。它值得最好的准备,最周全的考虑。”
他的目光最终与云娜湛蓝的、仿佛盛着整片晴空的眼睛相遇。云娜温柔地回望他,眼底是全然的理解、信任与爱意,她轻轻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你,我的守护者,我的爱。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吕家村,但老宅餐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仿佛一颗落入山间的星,承载着满满的、即将启程的幸福。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