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晚归的旅客正在办理入住。吕云凡走出电梯,目光扫过大堂休息区——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到他出来,站起身,微微点头。
正是刚才在街对面的那个人。
吕云凡走过去,两人没有握手,只是彼此打量了一眼。
“车在外面。”黑无常说,声音很低。
吕云凡点头,跟着他走出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H9,没有牌照。黑无常拉开后座车门,吕云凡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四合院夜话”
车子在长安街上开了十分钟,然后拐进一条小胡同。北京的胡同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从院子里传出的电视声或说话声。路灯昏暗,青砖灰瓦的墙壁在光影中沉默矗立。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院门很普通,红漆有些剥落,门环是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
黑无常下车,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有节奏。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探出头,看到黑无常和吕云凡,点了点头,把门完全打开。
白无常。
吕云凡走进院子。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进去吧。”黑无常说,“头儿在等你。”
吕云凡走进正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主位上,正在泡茶。
阎罗。
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吕云凡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曾经的上司——或者说,华夏情报系统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来了。”阎罗抬起头,看到吕云凡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一头银发上,“嗯?你染发了?”
吕云凡在对面坐下:“并没有。”
阎罗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当然知道吕家发生的事——吕顾凡和许婧溪的意外,吕奕凡的牺牲,吕云凡的回归。他只是没想到,那些变故会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节哀。”阎罗最终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真诚。
吕云凡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桌上的茶具:“老头儿,与我见面不是来寒暄吧。我没时间陪你唠嗑,说事吧。”
阎罗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无奈,还有一丝怀念。吕云凡还是老样子,直接,不废话,哪怕面对的是他这个曾经的上司。
“行。”阎罗给他倒了杯茶,“根据我调查,我发现了凯恩的阴谋。”
吕云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哦,我已经退休了,不是吗?”
“我知道。”阎罗说,“但是凯恩的阴谋,好像跟你也有关。冲你来的,你不在意?”
吕云凡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又怎样。这小老鼠隐藏得很深,如果猫没有沉住气的话,这晚饭不用吃了。”
阎罗气笑了:“你这比喻倒是新奇。看来你一直在关注,难得。”
吕云凡站起身:“没事的话那我走了,我家人还等着我呢。”
“不急。”阎罗说,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还有另外方面跟你说一说。”
吕云凡看了他两秒,坐回位置,继续端着茶,淡定地看着老头:“说。”
阎罗慢慢品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收到了那个女人的U盘。你准备卷入家族纷争?”他叹了口气,“哎,你这小子,好好在家陪媳妇养鹅不好吗?一堆堆麻烦不断,替你擦屁股,能省心点不?”
吕云凡挑眉:“我倒是想省心啊,是别人不让我省心,我能怎么办?”
“这事你没有必要卷入这旋涡。”阎罗语气严肃起来,“黄家和陈家的事,水深得很。你一个退休的人,何必蹚这浑水?”
吕云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老头儿,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的吗?你别指望劝我。在我大嫂出事的那一天起,这个麻烦就摆在我面前了。如果我不管,那么伤害的不止一个人。”他顿了顿,看着阎罗,“好歹你也是服务华夏的官员,如果普通百姓受到伤害,您觉得你们有资格当百姓的父母官吗?到处都是坑,因果循环,你不做,别人会做,包括我也是。世界任何角落总有人缝缝补补,而你们呢?”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讽刺不?”
阎罗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他盯着吕云凡看了很久,最后无奈地摇头笑了:“行了行了,你这小子收敛一点。滚吧滚吧。”
吕云凡站起身:“早该这样了,真是闲着。”
他转身要走,阎罗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吕云凡回头。
“小心点。”阎罗的表情认真起来,“陈家不是小角色,陈景明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还有凯恩那边,虽然还没查清他的具体计划,但他确实在盯着你。”
“我知道。”吕云凡说,“所以我才更要做。等敌人准备好了一切再来找我,不如我先动手。”
阎罗看着他走出房间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站在门外的白无常说:“准备一下,启动反腐行动,扫黑风暴的布局等待时机。这个时机……”他顿了顿,“等着吕云凡下一步动作。”
白无常点头:“明白。”
“街头求援”
吕云凡走出四合院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没有让黑无常送,决定自己走一段路。
夜风吹过,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沿着胡同慢慢走着,脑子里在整理刚才的对话。
阎罗知道凯恩的阴谋,这说明官方也在关注。这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不是完全孤军奋战。但阎罗的警告也是真的——陈家水深,陈景明危险。
他需要更谨慎。
走到胡同口,正准备打车回酒店,一个人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吕三哥……”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吕云凡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徐小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她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脏的浅蓝色连衣裙,外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夹克,在秋夜的冷风里微微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吕云凡皱眉,语气冷硬。
徐小茜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吕三哥,这事你真的会帮我新雨姐吗?”
吕云凡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这个女人,为了朋友的冤案,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你处境很危险了,还跟我见面。”他说,“我帮不帮你所谓的新雨姐,看我心情。”
话音未落,徐小茜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深夜的胡同口,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一个银发男人面前,这场面诡异而凄凉。
“求求你,吕三哥。”徐小茜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黄新雨死得好惨……她是被逼死的,是被陈景明那个畜生折磨死的……她是你大嫂的好朋友、好同学啊!你大嫂的意外,我对不起你,但新雨姐她是无辜的……”
吕云凡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胸腔里有股情绪在翻涌。他想起了大嫂许婧溪——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如果她还活着,知道黄新雨的遭遇,一定会不顾一切去帮忙。
但他不是大嫂。他有更多的顾虑,更多的责任。
“你还知道我嫂子。”吕云凡的声音更冷了,“要不是你那封信出现,我大嫂不会……不会那么急着出门,不会遇到那场意外。”
这是真话,也是他一直压在心底的痛。许婧溪收到那封语焉不详的求助信后,整个人都变了,焦虑,不安,最后在匆忙出门那露天停车场遭遇大风,飞来横祸(高空坠落的东西砸在嫂子头上)。
徐小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新雨姐说,只有婧溪能帮她……我不知道……”
“求我没用。”吕云凡打断她,“挽回不了我嫂子的命。你走吧,我帮不帮,还不需要你求的资格。你该操心你现在处境的安全。”
他转身要走,徐小茜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吕三哥!我求你了!如果连你都不管,新雨姐就真的白死了!陈景明那个畜生还会害更多人!他已经害了好几个女孩了,那些视频你都看到了啊!”
吕云凡停下脚步。是的,那些视频他都看到了。陈景明那张病态的脸,那些女孩绝望的眼神,黄新雨空洞的目光……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如果你出事了,”他最终说,声音低沉,“等于责任就是我了。妈的。”
他弯下腰,把徐小茜拉起来。女人的手臂很细,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我给你指条路。”吕云凡说,“去不去跟我没关系了。”
徐小茜抬起泪眼:“好,好,你说。”
吕云凡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我出来的那个四合院,门牌号是17号。敲门,三长两短,说是吕云凡叫你来的。里面的人会给你庇护。”
徐小茜愣住了:“那……那是……”
“别问。”吕云凡打断她,“想去就现在去。记住,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胡同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小茜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泪水和茫然。
“还不快去?”吕云凡说,“等陈家的人找到你,就来不及了。”
徐小茜像是突然惊醒,用力点头,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去。她跑得很快,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但还是拼命往前跑。
吕云凡看着她消失在胡同拐角,摇了摇头。
他知道阎罗会气笑,会骂他“真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徐小茜继续在外面流浪,迟早会被陈家的人找到。而一旦她落入陈景明手中,下场不会比黄新雨好多少。
把她交给阎罗,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至于阎罗会不会利用她来对付陈家……那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
他走出胡同,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王府井。”他说。
车子驶入长安街,窗外是北京的璀璨夜景。吕云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黄新雨,徐小茜,陈景明,陈家,凯恩,阎罗……这些人和事在他脑子里交织成一团乱麻。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不会退缩。不是为了徐小茜的跪求,不是为了阎罗的警告,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大嫂的遗愿。
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因为他是吕云凡——是吕家的三叔,是念汐的爸爸,是云娜的丈夫,是晨曦和思云的依靠,也是……那个曾经发誓要守护正义的人。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吕云凡付了钱,走进大堂。
电梯上升的瞬间,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银发,冷峻的面容,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但眼底深处,还有一团火。
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电梯门打开,青鸾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老板。”
“没事。”吕云凡说,“都睡了吗?”
“睡了。”青鸾点头,“夫人还在等您。”
吕云凡走到房门口,轻轻推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云娜抱着念汐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听到开门声,她醒了过来。
“回来了?”她轻声问。
“嗯。”吕云凡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念汐。小姑娘睡得很沉,小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云娜站起身,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处理完了?”
“暂时。”吕云凡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我会处理好的。一定。”
云娜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窗外,北京的夜空深沉如墨。远处故宫的角楼在灯光下沉默矗立,见证了这座古城千百年的风雨。
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