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都·子夜零点·秘密抵达】
京沪高速铁路最后一班“复兴号”于23时47分准时滑入虹桥站1号站台。车厢内乘客稀疏,多数是困倦的商务客。谁也没有注意到,位于列车中部的一节特殊商务车厢内,窗帘全程紧闭。
车门开启,七名身着便装、气质沉稳精干的人员快步下车。他们没有走寻常出站通道,而是在站台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径直进入一部直达地下停车场的专用电梯。电梯下行过程中无人交谈,只有电梯运转的轻微嗡鸣。为首的中年男子约五十岁,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最高检派出的联合调查组组长——李正锋。
地下停车场B区深处,三辆黑色大众静候。车辆没有悬挂特殊号牌,但懂行的人能从车窗透光率(明显低于普通车辆)、轮胎厚度(防爆胎)以及车顶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天线判断出,这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公务车辆。
“李组,车辆已就位。按计划,我们分三路。”一名三十出头、身形矫健的年轻男子低声汇报。他是公安部刑侦局特别行动处的赵锐,此次配合调查组的行动负责人。
李正锋点点头,目光扫过团队成员。六张面孔,四男两女,都是从最高检、中纪委、公安部抽调的精英,每个人都有过侦办大案要案的经验。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专注。
“重申纪律。”李正锋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异常清晰,“第一,所有行动依法依规,程序正义是我们的生命线;第二,保密纪律,任何人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系;第三,行动迅速果断,不给涉案人员串供、毁灭证据的时间;第四,”他顿了顿,“注意安全。陈家在魔都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陈景明一个人,还有他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出发。”
七人分成三组,分别上车。引擎低沉启动,车辆驶出停车场,汇入魔都子夜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河。车窗外,这座东方不夜城的霓虹如流动的星河,摩天楼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冷硬的几何图形。繁华之下,暗流正以这些奥迪车为触角,开始无声蔓延。
第一组,李正锋亲自带队,目的地——市纪委指定办案点。今夜第一批收网名单上的七名官员,将在那里接受审查。
第二组,由最高检反贪局副局长孙伟带队,直奔市公安局。他们要调取陈光明案、黄新雨案的所有原始卷宗,并对涉及这两起案件的办案人员进行初步问询。
第三组,赵锐带队,前往市检察院。目标明确:控制可能与陈家有利益输送的另外三名中层干部,同时封存所有与陈家相关案件的电子数据系统。
三辆大众如同三把精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切入魔都权力肌体的关键节点。
【市纪委办案点·凌晨1:20】
这是一处位于市郊的封闭式院落,白墙灰瓦,外观看起来像普通的干部培训中心。但高墙上的电网、出入口严格的身份核验,以及院内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昭示着这里的特殊性质。
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三名刚刚被“请”来的官员:市发改委副主任张建国(五十三岁)、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王海(四十九岁)、浦东新区副区长周明华(五十六岁)。三人皆身着便装,但张建国的衬衫领口歪斜,显然是匆忙中被带离住所;王海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周明华则试图保持镇定,但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他们对面,李正锋端坐,身旁是两名记录员和一名技术人员。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三位同志,”李正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么晚请你们过来,是因为有重要事项需要核实。请理解,这是组织程序。”
他推过三份文件夹,分别摆在三人面前。
张建国翻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那是三年前的一份土地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复印件,甲方是陈氏地产,乙方是市土地储备中心。合同金额一栏原本是28亿元,但被手写修改为26亿元,旁边有他的签字:“经研究,同意优惠”。问题是——这份补充协议从未上过办公会议,更未经集体决策。而陈氏地产在合同签订后一周,向他儿子在海外设立的离岸公司转账了300万美元。
“这是伪造的!”张建国猛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尖厉,“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文件!”
“是吗?”李正锋点点头,示意技术人员操作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降下,开始播放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显示是某高端会所的包厢,时间戳是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张建国与陈光明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陈光明推过一个信封,张建国接过,掂了掂,然后笑着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段视频来自会所的内部安防系统,原始数据已经过司法鉴定,未经篡改。”李正锋的声音依然平静,“张副主任,需要我把信封里的东西——五十根金条——的购买记录和运输单据也拿出来吗?”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死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王海和周明华的情况类似。王海收受陈氏矿业干股,利用职权为陈家违规采矿开绿灯;周明华则在浦东多个重点工程项目中为陈氏集团量身定制招标条件,其妻女名下突然多出的五处房产和两个海外账户,资金来源都与陈家有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李正锋环视三人,“你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链都摆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在确凿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张建国第一个崩溃,开始交代与陈家的权钱交易细节。王海和周明华紧随其后。记录员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录音设备默默运转。这些供述,将成为撕开陈家保护伞的第一道裂口。
而此刻,办案点外,两公里外的国道旁,一辆黑色奔驰GLS静静地停在树影下。车内,黑无常戴着耳机,监听者办案点周边的所有无线电频段和网络通信。他的任务很明确:确保调查组的安全,防止任何人干扰办案。
“黑无常报告,一号点周边安全,未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他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白无常,你那边情况?”
耳机里传来白无常清晰的声音:“二号点(市公安局)周边安全,赵锐组已进入大楼。我观察到有两辆民用车辆在附近兜圈,已拍照记录车牌,正在追踪来源。”
“保持警惕。”黑无常切断通话,目光扫过夜视仪里的热成像画面。远处的办案点像一座发光的孤岛,周围是黑暗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灯火。他知道,今夜只是开始。陈家扎根苏省、魔都数十年,编织的关系网远比现在暴露的这几个人要深、要广。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监视居住点·凌晨3:15】
吕云凡并没有睡。
他坐在安全屋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论法的精神》,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窗外,魔都的夜景已进入最沉寂的时段,远处的陆家嘴楼群仍有零星灯光,像巨兽沉睡时半睁的眼睛。黄浦江上有夜航的货轮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穿过双层玻璃后变得模糊不清。
房间约三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独立卫生间。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地毯,吸顶灯洒下柔和的暖光。一切都符合“监视居住”的标准配置——安全,整洁,也足够压抑。
但吕云凡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银发松散地垂在额前,少了些白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依然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钢。
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瓷杯,里面的绿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旁边是一部市局提供的内部电话,只能接听,不能拨打外线。
他在等。
等这场风暴彻底席卷而来,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污浊被涤荡干净,等一个迟来多年的公道真正降临。
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不是看守警员例行巡逻的节奏——那脚步声他熟悉,每隔两小时一次,步伐均匀,带着职业性的警惕。这次的脚步声更轻,更缓,甚至有种刻意的从容。而且,不止一个人。
吕云凡放下书,但没有起身。他的目光投向房门。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派的礼貌。
“请进。”吕云凡说。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约四十岁,面容沉稳,眼神锐利。他进门后迅速扫视房间,确认安全,然后侧身让开。
接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黄元钧。
八十岁的老人,身形已有些佝偻,但脊背依然挺直。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布料是柔软的棉麻,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手腕。头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像被岁月刻刀雕琢过的古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清明,目光沉静如古潭,深处却藏着历经沧桑后淬炼出的智慧与力量。
老人进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吕云凡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碰撞、交融、试探。黄元钧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而吕云凡,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寻常人见到这种级别大人物的紧张。那是一种绝对的、近乎淡漠的平等。
“你就是吕云凡吧。”黄元钧开口,声音苍老但浑厚,带着某种长期身处高位养成的、不怒自威的从容,“真是不简单啊。”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是黄元钧。”
吕云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点点头,幅度不大,但清晰表达了“我知道了”的意思。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既不显得怠慢,也没有过分殷勤——指了指书桌旁那把唯一的椅子。
“请坐。”
那语气,那姿态,仿佛这里不是监视居住的安全屋,而是他自己的客厅。而他邀请的也不是一位足以震动魔都政商界的重量级人物,只是一位普通的访客。
黄元钧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更深的兴趣。他没有推辞,走到椅子前坐下。中山装男子则无声地退到门边,背对房间,面朝走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吕云凡坐回床边,与黄元钧隔着一张书桌,距离约两米。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礼仪,又不会过分亲近或疏远。他重新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不知道黄老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吕云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黄元钧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银发,深灰色眼眸,面容冷峻但线条流畅,坐姿放松却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种气场——不是张扬的锋芒,而是内敛的深沉,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厚的冰层、多湍急的暗流。
“吕小友,”黄元钧选择了一个既尊重又略带亲近的称呼,“你托人送来的证据,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感谢你。替我那个苦命的侄孙女黄新雨……调查冤案,还她公道。”
说这话时,老人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那双古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悲伤和自责。黄新雨虽是他远房侄孙女,血缘不算太近,但幼时伶俐可爱的模样他仍有印象。那桩被匆匆定性为“抑郁自杀”的悬案,当年就让他心存疑虑,只是彼时情势复杂,他退隐之身不便强行干预,成为心底一处隐痛。如今真相大白,凶手竟是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备受赞誉的陈家三公子,而黄家竟被蒙蔽多年,这让他既愤怒,又羞愧。
吕云凡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这是我应该做的。黄新雨是我大嫂许婧溪的闺蜜、同学,她们情同姐妹。从这层关系说,我义不容辞。”
黄元钧心中微动。他确实调查过吕家的背景,知道吕云凡的大哥吕顾凡英年早逝,遗孀许婧溪独自抚养女儿。但他没想到,吕云凡出手的原因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扬名,只是因为一份对逝去兄长的责任,一份对嫂嫂故友的道义。
“只是……”黄元钧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吕云凡,“我很好奇。陈景明在苏省、魔都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掩盖真相的手段可谓天衣无缝。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挖出这么多关键证据的?那些录音,那些资金流向,甚至……陈光明与姚素梅母子的关系,这些连我们黄家都查不到的隐秘,你是如何获得的?”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这是试探,也是黄元钧此行真正想弄明白的事情之一——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吕云凡迎上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黄老,”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您只需要知道,我用的方法可能不完全在常规法律框架内,但获取的证据是真实的,来源虽然特殊,但内容经得起任何检验。这就够了,不是吗?”
避实就虚,却又不显敷衍。黄元钧听懂了弦外之音:吕云凡有他的特殊渠道和能力,但这些不便明说。老人没有追问,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深知这世界上有些力量存在于阳光之外,有些规则运行在明面之下。重要的是结果。
“你说得对。”黄元钧缓缓点头,“证据真实,公道得申,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话锋又一转,这次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那么,吕小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我看你在这里……似乎并不着急。”
吕云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水面上的茶叶缓缓旋转。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我为什么要着急?该急的人,不是陈景明吗?”
“哦?”黄元钧身体微微前倾,“你就这么确定,陈景明一定会倒?”
“不是确定,是必然。”吕云凡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木头,“他犯了太多错。杀妻,弑父,伪造证据,构陷无辜,收买司法……每一条都是死罪。而且,他太贪心了,贪心到以为可以用钱和关系摆平一切。但他忘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有些力量……是不能挑衅的。”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直视黄元钧:“比如,您这样的力量。”
黄元钧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苍凉,也带着欣慰。
“你很聪明,看得很透。”他说,“但我想知道,在你看来,我黄家……在这件事里,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才是今晚对话的核心。黄元钧亲自来见吕云凡,不仅仅是为了道谢,更是要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格局、智慧,以及……他背后的力量。
吕云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黄元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安全屋位于一栋普通居民楼的顶层,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魔都标志性的天际线。夜色如墨,灯火如星,这座城市在沉睡,也在苏醒。
“黄老,”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反射,显得有些遥远,“您问我黄家该扮演什么角色。我的答案是:扮演您本该扮演的角色。”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黄新雨是黄家的人,她的冤死,是黄家的耻辱。陈家不仅杀了她,还用谎言和权势羞辱了黄家整整三年。现在真相大白,如果黄家不能亲手讨回这个公道,那黄家还有什么脸面自称世家?还有什么资格让后辈敬畏?”
这番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门边的中山装男子眉头微皱,但黄元钧抬手制止了他。
老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吕云凡继续说:“陈景明必须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这毋庸置疑。但仅仅这样够吗?陈家那个庞大的利益网络,那些收钱办事的保护伞,那些默许罪恶发生的沉默者……他们不该付出代价吗?”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黄老,您退隐多年,但您的影响力还在。您的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您的一句话,比普通人跑断腿都管用。现在,是您该说话的时候了。”
“说什么?”黄元钧问。
“说‘彻查到底’。”吕云凡一字一句,“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说‘司法公正不容玷污,人命关天不容儿戏’。说这些您本该在三年前就说,却因为种种顾虑没有说的话。”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黄元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古潭般的眼睛里,所有犹豫、权衡、顾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八十载岁月、淬炼了无数风雨后的决断。
“你说得对。”老人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黄家……亏欠新雨那孩子,也亏欠她父母。这份债,该还了。”
他站起身,中山装男子立刻上前搀扶。黄元钧摆摆手,自己站稳,目光再次落在吕云凡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吕小友,谢谢你。”他说,“不仅是为新雨,也是为我这把老骨头……点醒了该走的路。”
吕云凡也站起身,微微颔首:“黄老言重了。公道自在人心,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黄元钧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吕云凡一眼。那一刻,老人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忌惮。
“最后一个问题,”黄元钧说,“吕小友,你和秦天策……是什么关系?”
吕云凡挑了挑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惊讶。
“秦天策?您是说……阎罗那个老头?”
这个称呼让黄元钧瞳孔微缩。在京城,敢直呼那位特工之王“老头”的人,屈指可数。
“看来黄老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道谢,还想打听我的身份?”吕云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黄元钧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人老了,好奇心就重。尤其是遇到你这样……看不透的年轻人。”
吕云凡摇摇头,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黄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只需要知道,我和阎罗确实认识,关系……还算可以。至于其他的,您就别打听了。知道太多,对您没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元钧懂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那么,就不打扰吕小友休息了。”老人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也交给法律。你……好好休息。等这一切结束,我请你喝茶。真正的雨前龙井,我珍藏了二十年的。”
“一定。”吕云凡点头。
黄元钧转身离开。中山装男子为他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吕云凡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本《论法的精神》,但依旧没有翻开。他望向窗外,天空的东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魔都清晨·风暴升级】
清晨六点,魔都还在沉睡中,但某些地方已经开始了不寻常的忙碌。
市公安局大楼,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赵锐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高度亢奋。他面前摊开着十几份刚刚整理好的审讯笔录和证据材料。
“李组,”赵锐对着电话说,“第一轮收网效果显着。张建国、王海、周明华三人已初步交代,涉及受贿金额总计超过八千万,其中六千万与陈家直接相关。另外,根据他们的供述,我们又锁定了九名可能存在问题的中层干部,涉及规划、建设、税务、银行等多个系统。”
电话那头,李正锋的声音冷静:“名单报上来,我协调纪委和组织部,今天上午就办手续。记住,行动要快,但程序不能乱。双规手续、搜查令、冻结资产……每一步都要依法依规,经得起历史检验。”
“明白。”赵锐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调取了陈光明案的所有原始物证,发现几个疑点:第一,凶器上的指纹提取过程不规范,没有见证人签字;第二,现场血迹分布与尸检报告中的伤口形态存在矛盾;第三,最关键的是——那组监控视频的原始存储硬盘,在移交检察院前,有长达三小时的时间段,保管记录是空白的。”
李正锋沉默了几秒:“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有人可能在这三小时内,对原始视频动了手脚。”赵锐语气凝重,“技术组正在做深度数据恢复,看能不能找到篡改痕迹。如果证实视频被伪造,那整个陈光明案的证据基础就崩塌了。”
“加快进度。”李正锋说,“另外,黄新雨案的重启调查,也要同步推进。我这边已经协调了最高检的法医专家和刑侦专家,今天下午就能到魔都。两起案子并案侦查,彻底查清。”
挂断电话,赵锐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晨曦洒在魔都的楼群上,给这座钢铁丛林镀上了一层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将是命运的转折点。
【陈家老宅·清晨的混乱】
灵堂的香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地香灰和冰冷的寂静。
陈景明也没有睡。他坐在偏厅的沙发上,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面前的地毯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最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此刻却只像廉价的麻醉剂。
“三少……”方闫宇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这个一向精明干练的私人助理,此刻也显得憔悴不堪,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有消息了吗?”陈景明抬起头,声音嘶哑。
方闫宇摇摇头,脸色苍白:“派去找黑蛇的人……都失联了。苏州那边,姚素梅和那个孩子……也找不到。物业说昨晚七点多,有人强行闯入703室,打碎了阳台门,但等保安赶到时,屋里已经空了。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景明的手开始发抖。他端起咖啡,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三少,还有更糟的……”方闫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刚刚得到内部消息,今天凌晨,张副主任、王副局长、周副区长……都被带走了。是京城来的调查组,直接办的。”
“砰!”
咖啡杯狠狠砸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陈景明霍然站起,脸色狰狞:“王明辉呢?!李副院长呢?!他们不是保证过,一切都在掌控中吗?!”
“王检和李院……昨天晚上也被带走了。”方闫宇几乎要哭出来,“是中纪委的人,直接从家里带走的。现在检察院和法院已经换了人,陈光明案的合议庭全部撤换,新来的审判长是最高法的吴正清……”
陈景明踉跄后退,撞在沙发扶手上。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不,不可能。他计划得那么周密,伪造的证据那么完美,收买的关系那么牢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完了?
“是吕云凡……”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一定是他……他背后有人……很厉害的人……”
突然,他抓住方闫宇的衣领,力气大得吓人:“备车!我要离开魔都!马上!”
“三少,现在出城可能……”
“我说备车!”陈景明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方闫宇脸上,“去机场!不,机场肯定被盯上了……去码头!我有船,有私人游艇,可以出海……”
“可是三少,您的护照和签证……”
“我有一本备用护照,假名字,早就准备好了。”陈景明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在保险箱里……钱,现金,钻石,都要带上……还有那些账本,对,账本要销毁……”
他像疯了一样翻箱倒柜。方闫宇站在门口,看着他疯狂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十分钟后,陈景明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出卧室。他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运动服,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金丝眼镜摘掉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晨跑者——如果不看那双充血的眼睛和神经质颤抖的手。
“车准备好了吗?”
“在后门。”方闫宇低声说,“三少,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老宅幽深的长廊。清晨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但陈景明只觉得刺耳。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普通的灰色本田轿车。司机是个陌生面孔,方闫宇解释说这是临时找的,可靠。
陈景明没有多想,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方闫宇坐进副驾驶,对司机点点头:“去三号码头,快。”
车子启动,驶出小巷,汇入清晨的车流。陈景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陈氏老宅——那座他从小长大、如今却像坟墓一样令人窒息的家。他咬咬牙,转回头,掏出手机,开始删除所有敏感的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车子驶出巷口的那一刻,方闫宇对着微型耳麦,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目标已上车,按计划路线行驶。重复,目标已上车。”
【魔都市区·追踪与逃亡】
本田轿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梭,司机技术娴熟,总能找到最快的路线。陈景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去哪里?东南亚?太近了,不安全。北O,北M?南M?那里有他的离岸公司,可以调动资金,再想办法搞到新的身份……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陈景明猛地睁开眼:“怎么回事?”
“前面有交警设卡检查。”司机的声音有些紧张,“好像在查酒驾……”
陈景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向前方,果然,约一百米外的路口,四名交警正在拦车,旁边还停着两辆警车。虽然看起来是常规检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掉头!换条路走!”他急促地说。
司机打方向盘,试图掉头,但后面的车已经跟了上来,堵住了退路。
“三少,掉不了头……”司机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景明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袖珍手枪,只有三发子弹,但足够杀出一条血路。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就在这时,方闫宇突然开口:“三少,别急。我下去看看。”
他拉开车门,走向前方的检查点。陈景明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扣住枪柄。
方闫宇走到一名交警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出示了什么证件。那名交警看了看,点点头,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路障被移开一条缝隙。
方闫宇走回来,拉开车门:“好了,可以走了。我认识那个队长,打了个招呼。”
陈景明长长松了口气,松开了握枪的手。车子缓缓通过检查点,交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车子重新加速,驶向码头方向。陈景明看向方闫宇,眼神复杂:“闫宇,这次……多谢了。等安全了,我不会亏待你。”
方闫宇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三少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