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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酸梅晶指路,糯米纸暖心(2/2)

三短。停顿。三长。

1978年腊月二十三,她结婚那晚。雪下得很大,陆凛冬从军区赶回来时,肩章上还结着冰碴。他们在贴着囍字的窗下,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给她看:

三短三长,摩斯电码里最简单的组合。

紧急情况,立即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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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晒谷场上,陆凛冬腰间的对讲机红灯疯狂闪烁。

他几乎是在红灯亮起的同一秒,一脚踢开正弯腰搬运账本的民兵。助听器里传来尖锐的滋啦声——不是电流杂音,是某种金属摩擦、快要断裂的锐音。

“全体退后——!!!”

他的吼声和爆炸声同步炸开。晒谷场东侧那堆一人高的草垛冲天飞起,一辆改装解放卡车的油箱轰然爆炸,腾起蘑菇状的黑烟。热浪像看不见的巨手,把周围的人群狠狠掀翻。

陆凛冬在扑倒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草垛残骸里滚出一个小铁盒——

黑漆漆的,方方正正,和曾经出现在自家灶台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货车……装了自毁装置……”断了一条腿的敌特被从驾驶座拖出来时,牙齿间还滴着某种透明胶囊的残液,嘴角冒出白沫,“但你们……永远找不到……”

陆凛冬没听他说完。

他转身就跑,军靴踩过还在冒烟的草灰,烫得鞋底吱吱作响。卡车的轮印消失在爆炸的中心点,可晒谷场西侧那片湿软的泥地上,留着两排清晰的小脚印——

虎头胶鞋的印子。鞋头那对歪歪的“王”字,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援朝最爱的虎头鞋。

妻子用摩斯密码传递的,从来不是什么爆破指令。

是孩子们留下的路标。

“陆营长!消防车马上到!这里危险……”民兵队长的喊声追在身后。

陆凛冬已经扑到谷仓最角落的位置。他跪下来,双手并用地扒开尚有余温的草灰。指甲翻开了,掌心的旧伤崩裂渗血,和草灰泥浆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感觉不到疼。

泥土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结晶。酸梅晶在灼热的气浪里融化,又凝固,黏合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箭头,直直指向角落那口半埋在地里的腌菜缸——

那是祝棉被孩子们从废墟里救出来后,在自家院子里腌的第一缸酱菜。她用红纸写了“福”字贴在缸上,说这缸菜得存着,等到过年,全家一起吃。

红黏土封口的缸底,赫然埋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陆凛冬抹开污泥的手指,却在触到账本最后一页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里夹着一张蜡笔画。

画纸皱巴巴的,边缘被火燎得焦黄。画上,一个戴大檐帽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心口插着个三角饭团形状的东西。背景是一口青花大瓷盆,盆里盛着满满当当的菜肴——能辨认出鲍鱼、海参、花胶、蹄筋……

那是佛跳墙。祝棉为今年军区年夜饭准备的压轴菜。她说这道菜要炖三天三夜,把所有的好料都炖进一锅汤里。

就像这个家,要把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分离,都炖进往后漫长的日子里,熬成一锅分不开的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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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元户哪够配她?”

担架经过医疗帐篷时,王干事正蹲在地上给冰袋包毛巾。陆建国突然从担架上支起身子,带血的绷带下,那双眼睛狼崽子般发亮:

“我妈救的人能铺满整条青石街!谁有意见?!站出来我看看!”

大儿子第一次当众喊“妈”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救护车的鸣笛、消防水龙的呼啸,精准地、狠狠地撞进陆凛冬的左耳。

助听器早被草灰堵死了,他其实什么也听不见。

可那道嘶哑的、还带着童声底子的呐喊,像把烧红的钝刀子,没有刃,只有滚烫的重量,直直捅进他冰封多年的胸腔。捅进去了,还要在里面搅一圈,把那些冻僵的血肉都烫活过来。

疼。但疼得滚烫,疼得……活着。

他抱着账本冲进临时搭起的安置棚时,祝棉正捏着镊子,给和平挑掌心里的碎玻璃渣。四岁女孩摊开黏糊糊的右手——涂满碘酒的掌心里,黏着两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小玩意儿。

一片圆圆的,边缘剪出锯齿状的光晕。一片弯弯的,两头尖尖,像夜里刚冒头的月牙。

“孩子们求炊事班老赵做的。”祝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从那小手上取下两片糯米纸,转身,轻轻贴在丈夫伤臂的石膏上,“老赵问剪什么,援朝说,剪太阳和月亮。”

她的指尖在石膏粗糙的表面按压,让糯米纸服帖地粘牢。

“孩子们说,爹是太阳,娘是月亮。”

陆凛冬低下头。石膏是灰白色的,那两片糯米纸几乎透明,在棚顶破洞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朦胧的光泽。太阳的那片,边上还粘着一粒没化开的酸梅晶,像颗小星星。

棚外传来胖婶亮堂堂的嗓门:“棉啊!工商局刚捎话来,你那个个体执照批下……”

话头被陆凛冬屈指敲窗的动作截断。

咚。咚。很轻的两下。

他把那本牛皮账本轻轻放进妻子染着血污的围裙兜里,指尖在佛跳墙那张蜡笔画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覆上去,盖住那幅画,也盖住妻子冰凉的手背。

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斜斜一道,正好照亮他眉骨伤痕下滚动的水光——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结了冰又化开的湖。

账本扉页的夹层里,粘着一枚烧变了形的小铁盒。黑漆漆的,方方正正,像只僵死的蝉。

祝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和灰,但握得很稳,很用力。

“回家。”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孩子们该饿了。”

陆凛冬点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用还能动的右臂,把三个孩子——担架上的建国、蹲在地上的援朝、坐在小板凳上的和平——一个一个,拢到身边。

棚外的月光很亮,白花花地铺了一地。高的那个影子弯下腰,矮的几个影子挨过去,手臂搭着肩膀,脑袋靠着胳膊,最终融成一团分不开的、浓稠的墨色。

就像太阳和月亮,终于落在了同一个夜晚。

而黑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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