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笑呵呵递糖给孩子们的和蔼老人……
陆凛冬喉结滚动,眼中掠过寒光。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沉默。警卫排王班长站在门外,神情肃穆:“报告营长!清理现场发现一样东西……指定要交给您。”他目光扫过屋内的孩子,有些为难。
陆凛冬站起身。他将和平轻轻转交给祝棉,走向门口。
王班长从怀里摸出一样用脏布片半裹着的东西。
陆凛冬接过,走到屋檐下光亮处,借着天光打开。
那是一个锈迹斑驳的老旧军用搪瓷茶缸。杯把断了,杯身坑坑洼洼,杯壁上一枚鲜红的五角星依旧清晰。
王班长压低声音:“埋在炸点最底下,旁边……还有周老的旧怀表。”
茶缸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陆凛冬绝不会认错——这是他们师老政委的遗物!当年撤退时,周老从冰冷河水里捞回这个茶缸,差点被冲走。老政委临终前,只有周老守在身边。
而现在,它出现在爆炸核心。
“周老呢?”陆凛冬的声音嘶哑。
“现场清理……没有找到他。”
冷风吹过红砖墙头,卷动尘土。天黑透了,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像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陆凛冬回到地窖,将搪瓷缸子递到祝棉手中。
“老政委的遗物,”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周老把它和怀表,带进了最深处。”
祝棉抚过杯壁上褪色的红星。
陆凛冬侧身避开灯光,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东西——沾满油污的金属齿轮。
吉普车大灯扫过院墙的刹那,齿轮边缘反射出一道微弱的蓝光。那光芒从内部渗出,带着不祥的频率,一闪即逝。
陆凛冬迅速将它攥回手心。
“怀表齿轮下的另一只‘耳朵’。和主窃听器是同一批。”
祝棉盯着他军靴上干涸的红黏土。蓝光在她脑海里闪现。冰凉的搪瓷杯传递着另一个牺牲者无声的遗言。
炉子上的疙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固执地弥漫。援朝盛好了第一碗,小心地端到建国面前。
“哥,趁热喝。”
建国接过碗,热气蒸腾在他糊着血污的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喉咙里却发出满足的叹息。
和平蜷在祝棉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眼睛偷偷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祝棉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没有词的家乡歌谣。调子很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像夜风拂过田野。
陆凛冬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军靴边,一滴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渗进地面的裂缝。
远处,后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红黏土的车辙、废弃营房的信号、消失在爆炸中的老人、口袋里发着蓝光的齿轮——所有线索拧成冰冷的绳索。
但此刻,在这个塌了半边的地窖里,昏黄的油灯下,一锅疙瘩汤正冒着热气。
祝棉抬起眼,与陆凛冬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决意——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要护住这个家,护住这片灯光下的温暖。
怀里的和平终于松开了手,小小的手指伸向那碗汤。
“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也要喝。”
“好,”祝棉的声音柔软下来,“妈给你盛。”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晃,将一家人的影子拉长,紧紧纠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坚韧的图腾。
地窖外,夜色如墨。
但总有些光,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