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傍晚的废料场里格外刺耳。
当当当当!当当当!
陆援朝的小胖胳膊抡成了风车,汗水和泥印在腮帮子上淌出两道沟。他拼命敲着铁环,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复刻着母亲剁猪骨的节奏——三重急,两重缓,这是祝棉上个月特意教他们的:
“要是遇到拿糖哄你们的生人,或者有人拽你们走,就照这个节奏敲铁环。妈在灶房剁菜,多远都能听见。”
孩子的记性好得惊人。此刻,这节奏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绳。
“小兔崽子!”树干后猛地闪出个灰褂子男人,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眉眼。
枯枝般的手直抓援朝后领——
唰!
一根锈铁钩毒蛇般卡进男人裤管褶皱。陆建国像头炸毛的小豹子从矮墙头扑下,整个身子的重量坠在钩柄上。嗤啦!裤腿撕裂声里,男人趔趄着撞向身后的泡桐树。
挂在树杈的那截“枯树枝”簌簌震颤,包裹导火索的蜡油黄纸露了出来,在暮色里泛着不祥的光泽。
“哥!”和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岁的小身子缩在废砖堆后面,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地。她兜里的半截粉笔头掉了出来,滚进铁环刚刚碾压过的泥印里——那泥印的纹路很奇怪,不像普通圆圈,倒像……
像蛇盘起来的形状。
军区食堂后灶房,蒸汽翻涌。
祝棉正把擀开的龙须面甩进沸水,案板上的莴笋丝堆成碧玉小山。她下刀又快又稳,这是十几年厨娘生涯练就的本事。可今天刀锋下落时,突兀地悬在了半空——
当当当当!当当当!
莴笋丝在刀尖下滑出诡异的节奏。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孩子们玩闹的敲击。这节奏太熟悉了——三重急,两重缓,和她教他们的求救信号一模一样。
“凛冬!”
面汤泼在砖灶上滋啦作响。她撞开纱门时,正看见军靴踏进院子。陆凛冬的皮带扣擦过石榴树刺,扯下军帽的瞬间,左耳里米粒大的助听器掠过一线冷光。
“废料场!”祝棉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孩子们在敲暗号!”
那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画面冲进她脑海——去年掉进井里的邻家孩子、铁丝网上挂破的衣裳碎片、敌特抓人时专挑落单的小孩……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
陆凛冬的肩胛骨骤然绷紧,像张拉满的铁弓。
他视线扫过东南角矮墙豁口,三个小萝卜头轮廓在煤堆后时隐时现。援朝的敲击声突然转成疯狂的单点暴击——当当当当当!
危险升级。
“拖住他。”陆凛冬把两指揣进唇间,刺耳鸣镝穿透暮色,那是给外围队员的紧急信号。
他看了眼祝棉,见她脸色煞白却站得笔直,便知不必多言。这个女人能在灶房单手拎起五十斤米袋,也能在孩子遇险时变成最凶的母狼。
废料场里,面粉与酱汁的战争刚刚开始。
鸭舌帽正用皮靴底碾那截引线,枯树皮似的脸突然被热烫黏糊的东西糊满。
“坏人吃包子!”
酱肉丸冲破油纸,在他鼻梁上迸开琥珀色肉汁。陆援朝踮脚从墙洞塞出最后一颗,门牙在暮色里闪闪发亮:“梅干菜馅儿的!烫死你!”
这是祝棉教的“投食战术”——遇到危险,有什么扔什么,吃的喝的都能当武器。
趁男人糊着眼睛咒骂,建国猛拽和平躲进半塌的砖窑。裂缝里能看见灰褂子在跺脚狂甩头,酱汁顺着衣领往下滴,像条狼狈的落水狗。
“姐教的……好用吧?”援朝舔着嘴角的油星小声炫耀。
建国一巴掌按在他后脑勺:“闭嘴数数!五、四、三……”
他数得很快,心跳得更快。砖窑里光线昏暗,和平的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二还没出口,灰影子骤然扑至门缝!
那只枯手直抓和平辫梢——
“画……我的画……”和平突然挣开建国的手。
小身子泥鳅似的钻出去,直扑光亮处那块泥地。刚才掉出去的粉笔头,正躺在那个奇怪的铁环印旁边。她伸手去捡,却被地上的铁环绊倒。
噗通!
整个人扑在雨后未干的泥地上。铁环的螺纹硌住胸口,疼得她小脸一皱,却没哭——妈妈说过,哭的时候看不清坏人长什么样。
“臭丫头片子!”鸭舌帽的指甲刮到辫梢的瞬间——
斜刺里飞来的搪瓷盆当啷砸中他膝窝。
白花花的面粉瀑布般倾泻而下,雾茫茫一片,像突然下了一场雪。粉尘里闪出祝棉高挽的袖口,她腕骨上那道星形烫疤割开白烟,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动我闺女试试!”
粉雾散得慢。
祝棉的心脏还在狂跳,刚才冲过来时腿都是软的。她看见建国护着弟妹躲在砖窑里,看见援朝脸上有擦伤但眼睛还亮着,看见和平趴在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粉笔——
还好,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