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沉静的艾草香变得醇厚,丝丝缕缕钻入空气,钻进每个人紧张的毛孔。
时间在艾烟构筑的静谧里流逝。
锅里的水开了,壶盖轻轻跳动。
援朝和和平专注地温着蜂蜡罐,小脸被炭火映红,鼻尖渗出汗珠。
艾绒缓慢燃烧,橘红光点无声释放温暖。
祝棉半跪着,捏一截短艾条,全神贯注维持火焰与皮肤恰到好处的距离。太近怕灼伤,太远药力不达。她眼睛酸涩,却死死盯住那移动的光点和男人耳后皮肤。
刘营长站在角落,像沉默的守门神塔。大手搓着粗糙下巴,眼神锐利扫过窗口门口,将杂乱隔绝在外。
突然——
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呻吟。
所有目光刷地锁定他。
浓密睫毛微弱颤动,然后,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艰难掀开一道缝。
视线最初涣散,茫然落在昏黄灯管上。
几秒后,意识溯游回归。
眼珠缓慢转动,吃力聚焦。
终于,深沉的眸子落在近在咫尺、半跪在地、满脸汗水的祝棉脸上。
“………?”嘴唇无声开合。
没有声音。听不见。
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在问:我怎么了?你……还好吗?
带着刚从深渊挣扎回来的人,对眼前人本能的确认。
“醒了!”刘营长重重吐气,声音沙哑。
祝棉心口巨石轻了一瞬,鼻尖发酸,手上动作却不敢停:“嗯,醒了。别乱动,耳朵……缓一缓。”
陆凛冬眼里掠过深切的痛楚——并非伪装,剧痛仍在耳内肆虐。他想动,身体僵硬和她的命令让他停住。
左耳像塞进了爆破现场。巨大轰鸣、尖锐哨音、破锣敲打般的杂音疯狂喧嚣。与之相比,世界的声音被吞噬扭曲成碎片。
世界隔了层浑浊毛玻璃,只有她写满关切的脸是唯一清晰焦点。
他吃力偏头,让右耳靠近她,喉咙挤出微弱气声:“…你…说什么?”
每个字都牵扯脑髓最痛的神经。
祝棉读懂了。他那双坚毅的眼,此刻映着痛苦和沟通被阻断的无措焦躁。
“别说话,”她摇头,努力放慢口型,“坚持一会儿,在疏通经络。”
手缓慢稳定地移开最后一截艾条。
耳后皮肤在艾灸温热刺激下,呈现桃花瓣般的暗红晕染,肿硬边缘似乎消褪了一点点。
“援朝,和平。”
两个孩子立刻捧来小陶罐。罐口边缘,温热的蜂蜡化成澄澈琥珀色液体,散发甜暖蜜香。
“小心烫。”
祝棉用勺舀出蜜色液体,浸透厚软的旧棉布方块。趁热,迅捷精准地塑形成贴合耳廓的小巧耳塞。
浅金蜂蜡接触温布后缓慢凝结,带着柔韧温暖的质感。
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祝棉极其轻柔地将这刚成型、还带微热的“降噪耳塞”,塞入陆凛冬左耳深处。
蜂蜡的暖意瞬间隔绝了冰冷空气。
变化几乎是即刻的。
陆凛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
像有双神奇的手,骤然扼住了左耳世界里那个爆炸的炼狱!
无处不在、啃噬神经的恐怖高频噪音,被温暖屏障包裹、吸收、滤去大半。
留下相对低沉平缓的、隔着水层传来的模糊背景音。
足以撕裂意识的喧嚣……被抚平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
紧咬的牙关松开些许。
紧绷如满弓的身体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
是从酷刑中短暂解脱的无力与放松。
他闭眼,仿佛耗尽力气适应这宝贵的寂静屏障。
再睁眼时,看向祝棉的眼神里,有什么彻底融化了。
是信赖,是感激,是沉甸甸无法言说的情感在无声流淌。
“爸!你好点没有?”建国再也忍不住,跪趴到父亲身边,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能毫无阻碍传过去。
“爸爸耳朵还疼不疼?”援朝扒拉着问。
连角落里的和平也小小声、像叹息般念了两个字:“爸爸……”
蜂蜡隔绝了噪音,却放大了童音的柔软力量。
陆凛冬用右肘撑地,在刘营长和建国搀扶下试图坐起。动作牵动耳朵,他眉峰痛苦聚拢一瞬,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嗯。”他哑声应了,声音很轻,却让孩子们眼睛亮了,“好多了。”
目光从建国倔强的脸,移到援朝挂泪的圆脸,最后落在那小小角落里仍显苍白的小女儿脸上。
孩子们像被阳光照晒的菜苗,重新焕发活力。援朝跑去把锅饼捡起吹吹灰,又放到爸爸手边。
炉火渐熄。
锅里热水平息。
空气中浓烈的艾草香混着蜂蜡甜暖,包裹住厨房里重新团聚的一家人。
祝棉坐倒在地,这才感到膝盖刺痛和全身虚脱。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是陆凛冬的手。掌心有茧,温度很高。
他没说话——也说不出。但手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按了按。
像在说:辛苦了。
也像在说:我在。
祝棉反手握了握他,然后抽出手,揉了揉建国的头发,又捏捏援朝的脸蛋,最后对和平招招手。
小姑娘迟疑地,一步步挪过来,把小脑袋靠在她膝上。
夜色从窗缝漫进来。
艾烟散尽,蜂蜡凝固。
但有些温暖,已经留在了这个家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