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陆建国扑过去的动作几乎是摔出去的。
膝盖撞地闷响,双手却抢先垫在了陆凛冬砸向地面的后脑勺下。少年瘦削的手背青筋暴起,骨头抵着嶙峋地面,硬是没让那颗有着寸头的脑袋叩实。他整个身体蜷成一张弓,隔开了父亲和冰冷的地。
祝棉的心脏在狂跳,声音却稳得吓人:“都散开!”
她扯开陆凛冬的领口,指尖触到滚烫皮肤——不是发烧,是剧痛。左耳后那片艾灸过的皮肤肿得发亮,像要破开的果子。
“蜂蜡……”她脑子里闪过那个手工耳塞。在防空洞闷热环境下融脱了,堵死了耳道。
“妈!药箱!”援朝抱着绿铁皮箱子冲过来,小短腿都在抖。
祝棉从布包抽出针卷,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冷光。她没时间解释——现代美食编辑的灵魂里,刻着外婆那套针灸图谱。针尖刺入耳后和手腕时,手指稳得像捏着绣花针。
“撑住,”她对昏迷的男人说,更像对自己说,“你必须撑住。”
几秒死寂。
陆凛冬眼皮下的眼球滚动,喉咙里发出嘶哑抽气声。眼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扫过上方两张惨白小脸。
“爸……”建国声音哽住。
陆凛冬嘴唇翕动,发不出音。左耳里堵塞的蜂蜡和炎症,引发刺穿脑髓的嘶鸣。
“李同志!”祝棉转头看向配枪的小战士,“还有多久?”
李明嘴唇发干:“四十分钟……敌特在……”
“四十分钟。”
祝棉重复着,目光扫过三个孩子。
建国死死抱着父亲头颈,手臂因过度用力而痉挛般哆嗦。援朝撑在父亲肩侧,大眼睛里的恐慌被一种近乎野兽护崽的光亮压住。和平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冰凉小手贴着父亲滚烫手背,小嘴无声张合,像在祈祷。
空气凝固成铅块,压在每个肺叶上。
祝棉站起来。
布鞋碾过煤渣,发出碎裂声。
她看着角落里的三口铁锅——那是准备做病号饭的家什。石磨盘、泡好的豆子、调料缸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火柴擦过磷纸,骤然亮起。
不是现在想到的。
是过去几个月,在这个厨房里、在和孩子相处的每一刻,攒下的碎片:
酸豆汁洗锅底锈迹时,建国说:“妈,这水能把铁都吃掉。”
熬辣油时援朝被呛得满眼泪:“像有人掐我脖子!”
和平踩到洒的盐水滑倒,膝盖青了三天。
野狗总来偷甜醪糟,赶都赶不走。
熬夜写稿时,靠浓苦茶撑到天亮……
这些碎片,此刻在绝境中拼成了一幅图。
一幅用厨房食材打仗的图。
“李同志,”祝棉声音陡然拔高,“把那几锅家什,推到通道口!”
李明一愣:“嫂子?做啥饭?”
“不做饭了。”祝棉看向孩子们,“我们要打仗。”
三个小脑袋齐刷刷抬起。
“用我们最会的东西。”她蹲下身,平视着他们,“记得妈妈教过吗?酸会腐蚀,辣会呛人,咸会打滑,甜会招虫,苦能提神。”
援朝眨眨眼:“像……像做饭?”
“对,”祝棉握住他发抖的小手,“今天咱们给坏人做顿特别的饭。”
她站起来,眼神锐利如刀:“推锅!”
锅底在坑洼地面拖拽,发出刺耳刮擦声。
在空旷防空洞里,这声音像挑衅的战鼓。
“什么人?!”甬道深处传来变调吼声,枪栓拉响。
两口铁锅被奋力推过去,卡在沙袋空隙中,金属撞击墙壁发出震耳轰鸣。
“共军的重武器?!”那边惊惶嘶吼。
“慌什么!听响动像……铁锅?”
就在这骚动瞬间,祝棉已带人楔入通道口。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如刀刃,直射对面掩体后一个黑瘦人影——他胸前塑料像章,在强光下浮显出极淡的蓝紫色地图纹路!
“粮票地图显影!”祝棉厉喝。
几乎同时,侧翼枪响。
砰!
血花炸开。
对面爆出绝望嘶嚎和盲射!子弹打在铁锅上,当当作响,火花四溅。
“点火!一起完蛋!”仓库里传来方言口音的咆哮。
陆凛冬撑墙坐起,高热和眩晕让他一晃,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他们只有一根火信子……在门口那人手里……”
时间像在刀尖上滴血。
“来得及。”
祝棉声音寒冰般砸下。
她矮身穿过锅阵缝隙,掀开最后那口大锅——满满一锅泡发的东北大豆,新鲜豆腥气蛮横撞散硝烟味。
“推过来!”
两名战士用肩顶锅,憋红脸推到仓库铁门豁口处。子弹扫在锅身上,豆子扑簌簌散落。
“石磨!快!”
半人高的石磨被扛来。上磨盘抬上去,祝棉舀起带冰碴的冷水,狠狠冲在磨齿上。冰冷水汽激得人一哆嗦。
“援朝,酸汁!”
小胖子抱着密封陶罐窜过来,拧开油纸封口——一股足以倒牙的强烈酸腐味轰然炸开。发酵过头的豆汁,酸度惊人。
“对准锁眼缝隙!”
援朝抱起罐子,手在抖。他看祝棉,祝棉点头:“就像帮妈妈倒酱油。”
孩子咬紧牙,对准铁门下那道一指宽的送饭口缝隙——
“哗啦!”
浓稠灰褐色酸汁倾泻而下。
“滋啦——咝咝咝——!”
尖锐腐蚀声令人头皮发麻。黄褐色烟雾从缝隙呲呲冒出,带着腥气。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眼睛!我的眼睛!”
门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撞门闷响。
“辣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