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愣了愣。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父亲掌心,用同样的节奏,敲了回去。
哒、哒哒、哒。
陆凛冬的手掌轻轻合拢,将女儿的小手包在里面。
“爸在说话?”援朝眼睛亮了,“我也要学!”
“教你们。”祝棉说,“但在这之前——”
她看向樟木箱里那几只发霉的鸭翅膀,看向胶卷上那团黑色的菌丝图案。
“得先弄清楚,敌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拿起胶卷,对着窗口的光。
显微镜般的图案在日光下更清晰:培养瓶、温度计、蔓延的菌丝网络,还有那个诡异的“魔鬼花”结构。
“霉菌。”她说,“有人在培养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霉,是改造过的、能通过声音传播的孢子。”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
连援朝都屏住了呼吸。
“声音……传播?”建国声音发干。
“电磁波可以携带孢子。”祝棉放下胶卷,“他们攻击你爸的耳朵,不只是想让他聋。是想让孢子通过破损的耳道……进入身体。”
陆凛冬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起了胶卷上菌丝末端的“爆点示意”。
想起了和平画里“咬人”的黑花。
想起了周广茂——那个老厨子,死前死死护着这个箱子。
“……周师傅知道。”陆凛冬开口,声音粗粝,“他知道这是什么,才用樟茶鸭藏胶卷。樟脑味能掩盖孢子气味,烟熏能抑制部分活性……他在争取时间。”
祝棉点头:“但他没算到,霉菌已经变异了。现在的孢子,不怕樟脑,不怕烟熏。”
她看向窗外:“只怕一样东西。”
“什么?”建国问。
“高温。”祝棉说,“持续的高温。菌丝在60度以上就会死亡,孢子需要80度以上才能彻底灭活。”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咱们家最擅长什么?”
援朝第一个举手:“做饭!”
“对。”祝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狠劲,“做饭。炖汤。炒菜。哪一样不需要高温?”
她走到炉子边,那口已经裂缝的老砂锅还放在那儿。
“锅裂了,换新的。”她说,“耳朵坏了,换种方式听。敌人用霉菌,咱们就用火。”
她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在黄昏的光线里跳动,映亮她眼底:“从今天起,病房里24小时不断火。炉子不熄,锅不空,水一直滚。”
“让那些想钻进来的孢子——”
“都死在咱们家的厨房里。”
火柴燃尽,灰烬落在炉边。
陆凛冬看着那撮灰,手指在床沿敲击:哒哒哒、哒。
——同意。
祝棉点头。
她开始分配任务。
“建国,你负责记所有代码和信号特征。你爸敲出来的,你都记在本子上。”
“援朝,你鼻子灵。只要闻到奇怪的霉味、酸味,立刻敲三长两短——这是警报。”
“和平……”祝棉蹲下身,看着小女儿,“你画。把你梦里看见的、害怕的,都画出来。每一朵‘魔鬼花’,每一个‘翅膀’,都画。”
最后,她看向陆凛冬。
“你负责听。用你能听见的方式,听。”
陆凛冬的手按在纱布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
但他点了点头。
耳后突然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触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纱布下……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看向祝棉。
她也感觉到了——她正握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两人对视。
祝棉轻轻掰开他按着纱布的手指,掀开一角。
融化的蜡封已经凝固,但在边缘处,有一小块皮肤……在极其轻微地起伏。
像有什么活物,在
祝棉的脸色瞬间惨白。
陆凛冬却异常平静。
他握住她的手,将纱布重新按回去。然后在她掌心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
——别慌。
——它在听。
——我们也听。
祝棉的嘴唇在颤抖。
但她稳稳地回敲:
哒哒。
——明白。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病房里,炉火重新燃起。祝棉架上一口新锅,倒水,撒米,切姜。
水渐渐滚开,白色的蒸汽升腾,带着大米的清香。
陆凛冬靠在床头,闭着眼。
他的左手按着耳后纱布,右手在床沿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
他在“说”:水开了。
建国在本子上记录:一长两短,代表“安全”。
援朝搬着小凳子坐在炉边,认真盯着锅里:“妈,要放红薯吗?”
“放。”祝棉说,“多放点,甜的。”
和平蜷在父亲身边,小手在画本上涂抹。黑色的蜡笔画出一朵花,又用力涂掉,在旁边画上一团火焰。
火焰很大,几乎占满整张纸。
火焰中间,她用红色蜡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烧死它。
陆凛冬看见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然后在她的画本边缘,敲了一段很长的节奏。
和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听懂了。
那是爸爸在说:
好。
咱们一起。
烧死它。
夜深了。
炉火持续燃烧,锅里红薯粥咕嘟翻滚。蒸汽氤氲,将霉菌的酸腐味彻底压了下去。
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手里捧着烫手的碗。
没有人说话。
只有手指在桌面、在碗边、在彼此掌心,轻轻敲击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像一场无声的会议。
像一种新语言的诞生。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陆凛冬耳后那块纱布上。
纱布下,那微弱的起伏还在继续。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他有了新的耳朵。
四双耳朵。
正在这个滚烫的、充满食物香气的病房里,学习如何听见彼此,如何听见危险,如何听见——胜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