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棉心头一紧。老排长赵铁柱,陆凛冬爹娘的老部下,现在军区后勤。是他们目前唯一敢信任的自己人。
陆凛冬粗粝的拇指在匣侧凹点反复摩挲几下。没有指示灯,没有声音回应。
片刻死寂。
“嘀……”
一声极轻、极短的电子蜂鸣音,微弱到几乎被左耳嗡鸣盖过,在那冰冷死寂后,短促地回响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陆凛冬绷紧的肩颈线条,松弛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人,在来的路上了。
“粮仓八号洞,东面入口,两小时后。”他对着一片虚空,声音压得似有若无。
堂屋重归沉寂。
窗台缝隙,一颗浑浊的眼珠贴着玻璃向内偷窥了最后一眼,迅速缩回。一只关节沾着油污泥土的手,紧紧抓着粗布棉袄前襟,无声蜷缩在窗外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片雪花落在旧棉袄上,洇开深色湿痕。
厨房温暖的光晕从门缝透出一丝狭长亮带。
陆建国小心地吹着气,从搪瓷缸边缘刮下一点油茶糊糊,抹到自己和弟弟妹妹手里的干烙饼上。他把抹得最多的那块递到刚醒、揉着眼睛打哈欠的陆和平手里。
“吃,”他对妹妹说,声音有点硬,但动作很轻。
陆和平迷迷糊糊啃着热糊糊裹面饼,小脸舒展开。
这时,里屋门被轻轻推开。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走进来,身上裹挟的寒气撞上厨房的香甜热气,激起涟漪。祝棉跟在他身后,带上门。两人神色如常。
“香吧?热乎的。”祝棉脸上带着寻常的微笑,走到桌边,继续冲油茶面,“赶紧吃了垫垫肚子,半夜折腾,饿着可不成。”她声音温和平稳,像把冰冷的秘密推到千里之外。
陆凛冬走到桌边。他没坐下,肩背带着冬日风霜的寒气。他没动油茶面,目光沉沉扫过三个小脑袋:建国把抹了油茶的饼给小妹后才啃自己干硬的饼;援朝整张脸快埋进缸子里;和平小口吃着,怯生生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垂下,但紧绷的肩膀软化了。
一丝暖意,融化了陆凛冬眼底的冰棱。他伸手,生涩地落在建国头顶,重重按了两下。又越过援朝吃得忘乎所以的脑袋,用粗糙手指轻蹭了蹭和平的额角。
手指在她细软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长了半秒。
“爹有事,出去一趟。”他开口,声音尽力放平,却像砂轮打磨过。
陆建国捏着干饼的手猛地一顿。他倏地抬头,小狼崽般的眼神钉在父亲脸上。那张沾着油茶面糊的瘦削脸上,警惕和危险的本能感知瞬间被激发。
他没动,没吱声,像绷紧筋骨的幼狼。
陆援朝从美味中挣扎出半张小脸,嘴沾着油乎乎的面糊:“爹?去哪儿?”语气单纯困惑。
陆凛冬没回答。他的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祝棉身上。
短暂交汇。千言万语已在眼中说完。
“家里,”他对她,也对整个家庭沉声道,“交给你。”
祝棉深深吸气,厨房的甜暖气息盈满胸腔。她没说话,只极轻微地点头——像一个无可撼动的承诺。
她迅速转身,从灶台布袋掏出两样东西,塞进陆凛冬手里。
一个,是用干净白布裹着、边缘透着蜂蜡光泽的耳外模子——替他隔开呼啸世界的盔甲。
另一个,是荷叶包着、散发椒盐卤香的硬疙瘩——他行军包里不变的肉干。
冰冷沉重的物件和食物的温香同时撞入手心。
陆凛冬将模子和肉干塞进军用挎包深处,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两个儿子的短发。动作粗粝,指关节刮得建国头皮疼。
然后,在孩子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前,他已转身踏出门槛,身影倏然消失在小院漆黑的甬道中。
“砰。”
沉重的门板碰撞声传来。
小院里,雪花正无声、细密地飘洒。
陆建国像被那声闷响钉在凳子上。他盯着紧闭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他转过头,看向母亲:“娘,爹他……”
“爹去办事。”祝棉打断他,声音平稳,“天亮前回来。”
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动作很慢,指尖在粗糙布料上摩挲了一下——窗外墙角的阴影里,雪地上的脚印还很新鲜。
但她什么也没说。
“都吃完,上床睡觉。”她转身,脸上是孩子们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陆援朝把最后一点糊糊舔干净,打了个哈欠。陆和平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只有陆建国,还盯着那扇门,像要透过木板看见父亲远去的背影。
祝棉走过去,手落在他肩上:“你爹心里有数。”
建国抬头看她。母子对视。他看见母亲眼里有他不懂的沉重,但也有他熟悉的坚定。
他终于点头,端起空缸子走向水池。
祝棉站在厨房中央,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孩子们窸窣的脚步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她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枚已经冷却的蜂蜡模具。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塞进围裙口袋。
今夜还很长。
而有些人,已经踏进了三十七年前的阴影里。
粮仓八号洞在东郊。废弃十几年,地图上只剩一个模糊的标记。
陆凛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蜂蜡模具塞在左耳,把世界的嘈杂压成模糊的背景音。但寂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一种让人神经紧绷的声音。
远处有灯火。老排长应该已经到了。
他加快脚步。
却没注意到,身后雪地里,另一串脚印正悄无声息地跟上。
不远不近。
像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