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死死攥着弟弟的手,手心全是冷汗。陆援朝茫然跟着,嘴角糖浆干了也不自知。陆和平把脸深深埋在后妈颈窝,小小的颤抖没停过。
“妈……”建国声音发哑,“那个蝴蝶……”
“回家再说。”祝棉截断他的话,回头看了一眼。
牌楼阴影下,鸭舌帽男人缓缓抬手,压了压帽檐。
转身,消失在人群。
仿佛从未存在。
但祝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那场金色的雪,彻底掀开了。
陆凛冬带着女人在人群中穿梭。
锣鼓喧天,他却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每一次余光瞥向后方,都确认那个阴影没有跟来。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他一直在听。”
陆凛冬没回头:“谁?”
“提线的人。”她手指无意识碰了碰后颈,“蝴蝶……是烙印。三年前烙上的。”
“为什么选庙会?”
“人多。”女人苦笑,“好藏,也容易被……像你们这样的人发现。”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
“你们看见了,我就……不用再演了。”
陆凛冬沉默片刻。
“我儿子画那只蝴蝶,画了三年。”他声音很低,“他妹妹看见你们的人,吓得三年没开口说过整句话。”
女人睫毛剧烈一颤。
“对不起。”她说,眼泪混着残存的豆粉滑落。
“不用对我说。”陆凛冬停下脚步,前方就是派出所,“对那些孩子说。”
女人看着派出所的门,忽然轻声:
“蝴蝶飞不出雪。但雪化了……蝴蝶或许能飞远一点。”
她摸了摸后颈,转身走进去。
陆凛冬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午后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放下手时,看见指缝间沾着一点金黄。
是刚才沾到的豆粉。
他捻了捻,粉末细滑,很快散在风里。
像那场突如其来的雪,来得汹涌,去得无声。
只有蝴蝶的印记,烙在皮肤上,烙在记忆里。
飞不出这场金色的牢笼。
家里,祝棉反手锁上门。
陆援朝终于“哇”地哭出来。陆和平缩在炕角,抱紧破旧的小熊布偶,眼神空茫。陆建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是她……”男孩声音发哽,“那个蝴蝶……是我妈妈……”
祝棉蹲下,握住他冰冷的手:“你妈妈?”
“三年前……她脖子上就有。”建国眼泪滚下来,“她说,是胎记……像蝴蝶。”
他抬起泪眼:
“可那天晚上,他们带她走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牌楼下那个人……他手腕上也有蝴蝶。”
“黑色的。”
祝棉心跳漏了一拍:“你看清了?”
建国用力点头,又摇头:“只看了一眼……他捂妈妈嘴的时候,袖子滑下来……”
他抓住祝棉的手,指甲掐进她皮肤:
“妈……她是不是还活着?那个女人……是不是妈妈?”
祝棉说不出话。
窗外,庙会的喧闹隐约飘来。锣鼓声,欢笑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屋里只有孩子压抑的哭泣,和无声的颤抖。
豆粉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那场金色的雪,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记忆里,落在伤痕上,落在三个孩子本该无忧的童年里,覆成永不解冻的霜。
祝棉抱紧颤抖的建国,轻声问:“你画了三年蝴蝶……是在等妈妈回来吗?”
男孩在她怀里僵硬片刻,然后——
轻轻点了点头。
眼泪浸湿祝棉的衣襟。
暮色渐浓时,陆凛冬推门进来。
他带回一身暮色,还有指间残留的一点豆粉香。看见孩子们的样子,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最后停在陆建国面前。
“她不是妈妈。”陆凛冬声音很沉,“但她认识妈妈。”
建国猛地抬头,眼里燃起火光。
“她在派出所说了些事。”陆凛冬看向祝棉,两人目光相接,“‘蝴蝶’是一个标记。被标记的人……都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祝棉问。
陆凛冬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几张粮票。
“这个。”
粮票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而比粮票更刺眼的,是陆凛冬眼底的寒意:
“建国妈妈三年前失踪,就是为了护住这些粮票。现在,那些人又找来了。”
陆和平忽然发出细弱的声音。
小姑娘从炕角爬过来,小手拉住陆凛冬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那个……戴帽子的叔叔……”
她声音发抖:“我见过……”
祝棉心一紧:“在哪儿?”
和平把小熊布偶抱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去:
“妈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也在……”
屋里陡然寂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
陆凛冬吹灭煤油灯,黑暗笼罩小屋。只有粮票在他掌心,泛着冰冷的微光。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咱们家,要开始守一些东西。”
“也要开始……找一些东西。”
夜色深处,庙会的喧嚣早已散尽。
只有那场金色的雪,还在记忆里无声飘落。
而雪下的蝴蝶,正等待振翅的时刻。
(本章完)